□ 张 玲
夕阳,如幻化的孪生兄弟,一个浮在连绵的山峦之间,一个落在微波粼粼的湖面。那鲜艳的橙红从天际铺洒下来,被水波摇碾成万千碎金,苍茫山影与幽深湖水相融,闪着灿烂的光。
此时无风,四周寂静。水静,风静,垂钓者静如符号,点缀在一隅;三五游人,在安静的时光里看夕阳无限、看湖水静好、看垂钓者执着等待;偶尔喃喃细语与爽朗的笑声掠过发梢,静止的画面亦随之生动起来。
这种光景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待暮色收拢时,我已回屋洗浴。
踱步窗前,窗外有微弱的霓虹闪耀,古琴曲轻柔空灵,若有若无地飘进耳朵,疲意涌上心头。待温热的水滋养了皮肤,呢喃耳语般的音乐声慰贴了日间的疲惫,放空身心的人儿便沉入梦乡。
朦胧间,偶有邻屋的嬉笑声穿过长廊,窗下纺织娘有节奏地鸣叫,日间车辆奔驰的声音,鸟儿叽叽喳喳声,如影交错,在梦里闪现,又从梦里退出,复归静夜。
次日醒来时已是天光,推窗见湖面玉色一片,飞鸟无踪,小舟自横,岸边钓台空空,想必垂钓者还在帐篷里酣睡,草木皆安然自若。
时间尚早,寻一条斜坡路,向湖边靠近。路边有枇杷树,树上缀满了金黄色的果子;栀子花开了,每一朵都妆点了初夏的清晨;桃树、柳树、香樟、紫薇、忍冬花……花草树木饱吸了天地之气,蓊郁繁茂着,看我走过,便精神矍铄地注视着我,我加重行走的声音,算是与其打了招呼。
行至一民用渡口,湖面便在我面前铺展。湖面深邃的绿上附着一层水白,水白继续延伸,伸向远山的苍翠,再向上就是天幕的蓝,一层层地加深,一层层地细腻。我站在这湖的港湾,臆想着山那边的水色,猜测着域外的波澜。
多年前,我去过花亭湖更深更广阔的水域。那时我还年轻,与一些年轻的朋友一起,乘一艘小汽艇奔驰在这“千重山色、万顷波光里”。水碧蓝,天蔚蓝,游艇在水面上飞快地前行,划出一道道宽阔的水痕,像是谁用硕大的剪刀将深蓝色的布剪开,有酣畅淋漓感;汽艇呼啸而过,尾部溅出一米多高的白色水花,如飞絮、如鹅毛雪、如飞珠溅玉,一股脑地向身后抛去。汽艇驾驶员技术精湛,一个摆首就将汽艇在水面上转了一个方向,接着又在水面上华丽地划出两个巨大的圆。汽艇像脱缰的野马,在水面上风驰电掣,颠簸前行。水道错综复杂,湖水在汽艇的搅动下颜色变幻得诡异莫测,让人捉摸不透,我不由恐慌起来,恐惧这湖的深邃,水的无边。那种无名的恐慌在惊叫中溢出,同时也溢出了开心与快乐。这快乐是湖水生出的快乐,从这“禅宗圣地,万古长春”之地溢出,以至于常住在我的脑海里,保留至今。
回归眼前,站在这风平浪静的港湾,才体会到港湾的温馨宁静与广阔无垠的区别,天地之间宽广与渺小的不同。记得那日我们站在夕阳余晖里闲侃,说起文学,聊起创作,亚明兄说,不论写什么文章,都要从上向下看,站在一定的高度才能看到众生,心要能容万物。这是人们常说的眼界决定高度吧?
在渡口,目光沿着台阶一直向下走到湖边,有村妇弓腰屈膝浣洗衣物,那身影如点墨般浓缩在水域与台阶相交之处,如不细心观看,不得其踪。在茫茫空阔的水面及连绵的山水画卷中,它只是画面里极小的一点,宛如点睛之笔,这一切便越发地有生气。她手中扬起的棒槌与石板碰撞的声音嘹亮,撞击着空阔的画面,那声音在山水及心灵间回响,忽然觉得,自然界中,占据空间的大小并非重要,人才是灵性的存在。诚如这片山水孕育的赵朴初先生,他心中有佛,有更大的天地,才成为波澜壮阔的山水画中最浓重的一笔。
如诸多山水图画中,人物描画得很小,而山高水长占据大幅的画面。还要有留白,给自己以及给他人一定想象的空间。是否放低自己,将自我缩小,腾出空间注入更多的山水,海纳百川后,才能做到有容乃大?心怀广阔是一种修为,是一种品质。山水行吟。在旅途中感悟,在山水中醒悟,在人生中顿悟。
天色渐开,有阳光洒进浓密的草木上,湖水与远山清朗起来。夏的序幕早已拉开,在这湖面上驰骋,我也该踏上归途。只是一回眸间,见寺前庄苑院门上有联:一帘明月,百里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