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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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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一枚神仙印 半生知己情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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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深山古寺图》 江鸣歧/作 《石亭》 江鸣歧/作

  □ 江 淮

  1989年,我的父亲、淮安市美协原主席江鸣歧去故乡黄山举办个人画展,因心脏病复发长眠在黄山脚下。他突然离世,留下了许多未题款的画作。画作不题款终究是不完整的,为了弥补这一遗憾,我们做子女的一直想请人题款。然而,给画作题款看似简单实则不易——落款要与原作协调,内容要深化绘画主题……这就要求题款者不仅要有较高的书法水平,还必须具备较好的绘画艺术素养和名望。

  一次,我在朋友的微信朋友圈中看到了淮安画院原副院长、一级美术师丁武先生为篆刻家罗星题写的斋名,文气十足,金石味很浓。想到丁老的艺术成就以及与父亲之间的友谊,于是我冒昧地通过电话向丁老求助。此时的丁老已是耄耋之年,身体欠佳,写字绘画已力不从心。我以为他会婉拒,没想到他居然爽快地答应了。

  丁老和我父亲交往了近四十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父亲在南京大学读书时,曾受教于傅抱石先生,而丁老也算傅先生的半个学生。20世纪60年代初,他被选派参加江苏省版画培训班,和傅抱石先生的儿子傅小石同住一室,傅抱石先生经常在看望儿子的时候指导他创作。

  去年十月中旬,我带着父亲未题款的三幅画作来到丁老家中。老人放下手中的事,急忙让我展开画作。丁老一边听我介绍,一边端详每幅作品。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父亲的一些作品看似笔墨有些乱,实则很有法则和内涵。山石、古木等景物皆表现得特别灵动,这些山水画就是放在今天依然不落后。”最后丁老说岁月不饶人,现在他的身体大不如前,记忆力、视力也明显下降了,已不能作画,题款的事让我不要急,他慢慢弄。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我突然接到丁老的电话,让我去取画。到了丁老家,见他有些疲惫,眼睛充血,我有些不安,心想不该让他这么劳累。丁老大概看出我的心思,指着墙上几幅补好款的画,谦逊地说:“我前段日子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医院治疗,很长时间未动笔,出院后才动笔。这三幅画款落得不怎么好,也只能这样了。”在一旁的丁夫人指着一沓宣纸草稿,告诉我丁老为这几幅画的落款已经忙了好些天。端详丁老补过款的山水画作,我的感佩之情油然而生。丁老的书法纯粹老辣、浓淡相宜、布局巧妙,内容评价恰当,落款安排得错落有致,和画作浑然一体,极富生命力和艺术感染力。丁老指着我父亲的指画《石亭》说:“这幅画得最好。它既是江老师的创新之作,又是他的经典之作。”接着又说:“你父亲的另两幅画也很不错,要好好收藏。”

  钤印是书画创作的最后一个关键步骤。一幅书画作品用印得当能够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反之则会弄巧成拙。丁老为找一方合适的印章忙了近半个小时。他从客厅到画室,从画案到书橱,不知找了多少遍、找了多少印。丁老一直唠叨前些日子还用过,现在不知道放在哪里。当时我很不好意思,这几幅画竟然耽误了他这么长时间,于是劝丁老:“印章大些小些无所谓,盖一个即可。”可丁老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直到在书橱的一只小盒子里找到当年陈大羽先生为其刻的名章,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印找到了,丁老先把画平铺在画案上,用镇纸压住画的四周,然后再次端详画作并一遍遍比画,寻找钤印的位置,最后在满意的地方盖下自己的名章。

  丁老早年刻了一枚小巧玲珑的神仙像闲章,神仙银须飘逸,神态超然,唯有佳作问世,他才拿出这枚心仪的闲章钤用。丁老在父亲的《深山古寺图》上用了这枚印。

  他先找来一张边角宣纸,然后将八宝印泥盒打开,把神仙印均匀地浸上油泥。章盖在纸上后,他将多余的纸剪掉,接着将它在画的不同位置摆放,直到确定了题款右上方的位置,才慎重地盖上这枚印章。他凝视片刻,点点头,笑着对我说:“盖印除了讲究印章的大小、经营的位置,还要注意轻重。装裱用过浆的画心不怎么吸油,印盖轻了不清晰,盖重了印油会溢出来,必须把握得当。”丁老为盖一个闲章尚且如此较真儿,可见他平时作画和工作是何等的严谨郑重。我问丁老:“一般闲章均盖在画面边缘,您怎么将印盖在画面偏中上的寺庙的地方?”丁老笑着说:“若将此印盖在左上方,仙气就跑了,只有这里最适合。”经丁老指点,我再看这枚章和画作,顿感画中的古寺被烘托出来,视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画面主体显得更加明晰突出。此时的我无限感慨,一幅好的国画不仅需要好的笔墨构图、合适的色彩,还需要有与之匹配的书法和印章。这就像一道佳肴,不仅需要好的食材,而且需要优质的配料和优秀的厨师,如此才能让人称赞。我为丁老的功力、才气所折服。

  如今每每回想此事,我总觉得丁老的这些题款和钤印记载着过去的时空、镌刻着岁月的印记、升华着他和我父亲的纯真友谊。画作永在,墨迹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