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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高邮有家汪味馆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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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若齐

  很多遍读汪曾祺先生谈吃聊喝的文章,精神的愉悦惬意与感官的如饥似渴总是奇妙地交织共振,感觉美好非常。特别是《故乡的食物》一章,乡愁与乡情烘托得恰到好处,亦把“口腹之美和高雅文学拉得最近”。

  此次到高邮,听说政府要出若干大手笔做汪先生文章,当然要有一番风生水起,这也是无可非议的。绍兴早已做足鲁迅,且不说阿Q、咸亨酒店,连土谷祠王妈小D什么的,也跟着一并“阔”起来了。高邮倒不妨从“吃”做起,只要拿捏得当,火候恰好,一定能整得活色生香,名气大噪。

  高邮的朋友说此地开了一家酒店,名曰:汪味馆,还要请我们去撮一顿。我们受邀当然兴奋,恐怕是此次高邮之行的点睛之笔吧?我听了还是有点吃惊的:汪味是什么?天下美味集大成啊!老先生走过多少地方,吃过多少美食,又写过多少美文,谁有这个胆量,把“汪味”二字挂在门楣上来招徕食客?也恐怕只有在高邮本土才有这个资本。

  汪味是很平民化,烟火味十足的,汪味馆进进出出的也理应是平头百姓芸芸众生居多,当然,还包括几百里外来的我们这个男女组合。这个组合有资深的著名作家、出版人、汪先生研究专家……主体还是“汪迷”及个别“伪汪迷”,比如鄙人。

  我伪客观上是余生也晚,不然汪先生健在时,怎么着也要去蹭一顿先生的饭菜呀,即便是残羹剩饭亦可。不过,汪先生反对大吃大喝,恐怕也没什么剩的。主观还是境界不高,学识浅薄,汪先生的作品都读了十几年了,还是沉湎在吃喝之中,没法体会到他绚烂之极后的那种复归平淡。再不济,也得勤快一点,学着先生的手艺亦步亦趋地做几个菜,也是阶段性成果呀!

  汪味馆坐落在不是很热闹的地方。尽管晚上雨冷风寒,生意还是相当好。一进门,举目可见汪先生的像,永远是那么生活化的样子。见之,我就想到了与他酷似的长子汪朗。前些年汪朗到合肥,我们几个在一个朋友不甚整洁的家里招待他。三个女汪迷很兴奋,忙得不亦乐乎,做了几道山寨版的徽菜隆重推出。汪朗吃得挺高兴,我真怕露了馅;要知道,老先生祖上也是徽州的,他在《歙县一到》中写到:歙县是我的老家所在。小时候听祖父说:我们本是徽州人,从他起往上数,第七代才迁居至高邮。祖父为修家谱,曾到过歙县。

  大家喝着酒,聊着老先生生前的趣事、逸事,多与吃喝有关。饭后喝茶,望着坐在沙发上悠哉吸烟的汪朗,举止动作,一招一式,我感叹:真是先生最好的作品啊!

  可眼下,我们在汪味馆,是再没有办法吃到汪先生亲力亲为的“作品”了,它们已经成为绝响,留在那雅致平和的文字里让我们一遍遍地去咀嚼,愈发余味悠长。感谢高邮本地的几位朋友,几天前就在操办这一桌菜肴,细细推敲,反复斟酌,力求接近“汪味”而不游离。当然,费用也是他们自个掏的。我至今手头还存有当晚的菜单:汪味十碟、汪氏汽锅鸡、干贝萝卜头、维扬大煮干丝、雪菜虎头鲨、咸菜煮杂鱼、鸡枞菌滑牛肉丝……除凉菜外,总计十八道菜,估计后堂也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做得色可撩眼,香可怡鼻,味可开胃。

  我们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啧啧称好;当然,吃相也是相当文雅,举止亦得体大方,与淮扬菜的风格相得益彰;“汪迷”无论真伪,也皆是文化状形,时不时还能暂停两颊的咀嚼肌,嘴出妙语,口吐莲花。

  面对一桌水陆杂陈,我又矫情起来,倘若全用《故乡的食物》里的十几样食材,照先生文中所写照葫芦画瓢做一席,又该如何?菜名当然也要土得掉渣:焦屑、咸菜茨菰汤、螺蛳……有些名字很古的,电脑里都找不到。现在的菜名可是富贵风光:子龙脱袍、日月同辉、燕归来、泉水绣球菌……想想也是,开饭店菜名是很讲究的,即便是几段玉米,几块红薯,也要弄个“五谷丰登”的名头呀!那道著名的塞肉回锅油条,可是先生得意之作,“说起来也简单,只需将油条切成一寸左右的段子,掏出瓤子,塞入肉蓉、葱花、榨菜末,下锅一炸,酥脆香溢”,席上有,很好吃,可菜单上是哪一道呢?一问,与“汪豆腐”一起构成了“日月同辉”。窃以为,还是本名更响亮,那可是“嚼之声动十里人”的啦!

  酒足饭饱。我以个人的名义“视察”了一下汪味馆。整个厅堂包厢皆文气饱满,舒适大方。墙壁挂着汪先生字画(复制品),顶上缀满了散发着暖色光亮的古式灯笼,充满了菜味、文化味和人情味。一中年男子着长衫礼帽,手执折扇在前前后后支应着,颇有民国范。他笑呵呵地转悠着,一点不歇,浑身上下都和气生财。

  我觉得他像汪先生书里的一个人物,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