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兆敏
徽州的夏天从一盘面开始,是炒面,徽式炒面。
立夏那天早起,去菜场买了新鲜的五花肉、面条还有蚕豆、韭菜。从孩提时代开始,立夏那天的中午,家家户户都会吃炒面。立夏吃炒面,这习俗不知道流传了多少年了。离开老家到小城工作后,每年的立夏这天照例要吃炒面。传统的习俗就是这样,一代传一代。父母也说不清为什么这天要吃炒面,但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流传了下来。
春末夏初,各种野笋争先恐后从土里钻了出来。野笋炒面,正合时令。肉切丝爆炒出油,笋切丝,放入锅中翻炒加适量水,再加点新鲜的蚕豆。加蚕豆是从丈母娘那里学来的。说是立夏这天吃蚕豆不“惧夏”,一般单独炒了吃,也可和其它蔬菜一道炒面吃。面条掐断,放在笋和蚕豆上,盖上锅盖焖至锅里的水干,浇一碗荤油、酱油等调成的汤汁,左手拿铲,右手拿筷,将面条抖动解开,放入韭菜,把锅底的肉菜翻起与面条均匀地混杂在一起。亮晶晶、香喷喷的炒面就出锅了。面的味道、肉的味道、笋的味道、蚕豆的味道、韭菜的味道,也是初夏的味道。
“万山丛中”的古徽州,祖先大多自中原迁居而来,带来了中原的农业生产技术,也带来了立夏吃面的传统习俗。据说新的一年吃新面,既有强身健体之意,也是对新的一年小麦丰收的美好期盼。我喜欢这样的仪式感。
初夏的味道,是阳光和草木的味道。“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南风吹笋成修竹,园林一番新阴绿。”初夏时节的徽州,金黄的油菜花、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李花、血红的杜鹃花、淡紫的紫藤花,还有野樱桃、红的白的檵木花、各色叫不出名的小野花陆续成泥,没有了春天的缤纷绚烂。但有争奇斗艳的月季爬上墙头,装点了阳台、院落。睡莲在夏天来临前开始醒来,一朵朵地白,宛若仙子,素雅而明艳。新荷也钻出了水面,与尚存的残茎一道,将倩影映在水中,等待蜻蜓的飞来。
万物并秀,生机盎然。满目的青绿是徽州初夏的底色。远山近树,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毛竹笋、雷竹笋、燕竹笋、金竹笋、水竹笋,一个个褪去新衣,努力向上、向上,以惊人的速度向天空拔节,身体变得强硬,细嫩的枝丫伸展开来,在微风中曼舞。此时,偷偷钻出泥地的竹鞭笋又成了人们餐桌上的美味,虽可食用的只是竹鞭尖端的一小部分,但取火腿切片炒制,或用排骨清炖,荤素搭配,鲜香怡人。
被徽州方言称为“梦梦”的野草莓、野树莓正熟,红得诱人。小时候,并不知道它们的学名,后来才知道,草本的叫“蓬蘽”,树本的“覆盆子”。那时跟着大人上山下地干活,很开心。因为有“梦梦”在路边地头等着。边采边吃,吃不完的就地取材用一根野草像糖葫芦一样串起来带回家慢慢吃。现在城里的人有时特意去山上找寻这大自然的美味,遇到一大片一丛丛的“梦梦”,开心得像个孩子。饱食一顿再摘回家给小孩子吃。野生的草莓、树莓虽然个头较小,但自带芬芳,味道更加清纯香甜。初夏时节,果园里的桑葚紫了,樱桃黄了,新安江畔满山的“三潭”枇杷黄了,拎着小篮子,穿行其间,夏天的味道就这样从嘴里甜到心里。
初夏的味道是汗水的味道。一进入五月,油菜籽熟了。什么时候收割,天气最重要。九成熟时收割最好。熟透时收割,菜荚会裂开,菜籽会掉出来。收割后放在地里晒一两天,再放在一块大塑料布上用“豆车”甩打。收割时节最怕下雨,如果遇到连续的雨,眼睁睁看着未割和已割的油菜在地里发芽,一季的辛苦就白费了。种在平地处的倒要省事些,收割种在山坡上的油菜是一件挺累的活。小时候可以给父母打下手,现在收割时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土地是他们的根,只要还能动,是绝不会让田地荒着的。水田不多,这时也开始耘田、插秧了。这农耕田的景象是初夏徽州最美的定格。
下班时,去城郊的菜地里挖地、除草、种菜。四季豆的藤蔓爬上了架子,辣椒、茄子、苋菜、玉米长得正旺。挖了几个土豆,晚上正好可以做一盘新菜。抬头看到西边的太阳落到了楼顶,彩霞映红了天空、远山。彩霞满天,这是春天没有的景象。伴着晚霞,荷锄而归。喜欢这劳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