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芳
单位的后院有五排香樟树,大小相间,排列整齐,几乎每一棵树都对应一个车位。每次停车,我喜欢找冠盖大一点的树下车位,每次倒进去,就像停在自家车库,心里踏实。“为什么停在树底下呢?这种树春天会掉落很多叶子,鸟类也常在树上做窠,树底下的车子可要‘遭殃’喽”,同事很不解。我一笑不作回答。
我的心里藏着一棵香樟树。她陪我度过人生第一个生肖轮转,此后一直存在我的记忆里,至今已有34年了。
我出生的时候,她就矗立在老屋前。后来听大人说,是我爷爷和大伯栽下的。挺拔、俊美,是我对她的印象。我经常去抱她,一来是测她到底有多粗,二来是看我手臂长长了多少。往往是一人合抱,小手不能合拢,仿佛我在长,她也没闲着,就是肉眼不觉。因为离墙壁太近,父亲时常修剪丫枝,树于是倔强地蹭蹭往上长,直到盖过老屋不高的屋顶,才得意地停下来,向更高的天空伸展。
树是我儿时的玩伴。那时农村玩具少,我几乎没有玩具,但随时随处都有玩伴、玩具,比如这棵不会说话的樟树,一个人时就是我最忠实的玩伴。我喜欢在她的地盘玩耍,晴天玩轮车,把她裸露在外的根当轨道;雨天玩泥巴,拿她的枝搅拌湿泥。玩累了,就接几片她递给我的鲜叶,揉碎了放在鼻尖,独有的芳香,沁人心脾,顿感惬意。她身边有一棵不高的香橼树,树身有很多长刺,偶尔我一时兴起,会折几根长刺去插她的皮肤,如果遇到几只倒霉的蝉儿,我会用刺插它的翅膀,把它钉在树皮上。也许是太过残忍,她会故意松动树皮,让惊魂的蝉儿趁机挣脱飞走。但是树皮上的蚂蚁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有好些被我钉在上面不能动弹。每钉一根,我就觉得自己是古代的将军,把剑精准地插进敌人的心脏,有种胜利的豪爽。树不言不语,随风摇曳,像妈妈面对调皮的小子,无可奈何,却又满怀欢喜。
大家都很喜欢她。印象最深的,是夏天的时候,中午烈日当头,勤劳的大人们歇不住,各拿各的家伙什,围拢在香樟树的冠盖下,一边干着活,一边聊着天,酷热好像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此时的香樟树浓荫匝地,清凉蔽体,自然成了人们生产、休闲的好去处,她也乐意趁着这种热闹,使劲“扇着风”为人们送凉。大人们有的编竹篾,有的做木凳,母亲则提两木桶水,把自家种的桑树枝泡在水里,浸透剥皮,码成一列,放在樟树的根上,树根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它们滚落下来。孩童不喜欢睡午觉,那时的我喜欢依偎在母亲身边,一边帮着剥桑皮,一边听大人们说话,但更多是在玩水桶里的水。我把水用两只手掌托起来,慢慢地移倒在樟树根上,来来回回漏出的水散在泥地上,形成一条或浅或深的水线,阻隔了蚂蚁的去路。看着蚂蚁在水边不停地用触角探路,我会“帮”它们过水——托一掌水,来个“水淹七军”。水湿了衣裤,母亲会生气地讲我几句,做出要揍我的姿势,我赶快跑开,她一个人又去打水了。
上了小学,每天和她相处的时间少了。一天就早中晚来回四趟从她边上匆匆进出,时间稍长的,就是放晚学回来搬个凳子坐在树底下写作业。夏天,会有小米粒般的小花从树上掉下来,在我的作业本上蹦蹦跳跳,好像是她派它们来监督我的,让我认真完成家庭作业,我会把这些小花整齐地排成一排,当作啦啦队。秋天,则是掉下来一些紫黑色的浆果,重重地砸下来,把我的本子弄脏,我会生气地合上作业本,埋怨地瞪她一眼,悻悻地换个位置,继续写我的作业。
时光太平淡了,平淡得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平淡得让我觉得香樟树会一直陪伴我。直到五年级,父亲说要把树砍了,给我做个行李箱,因为初中要到15里外的乡里走读,有个行李箱放衣物、放书本。香樟树的香气可以驱避虫子,听说樟脑丸就是用香樟树的油脂提制的,因此香樟树也成了打制衣柜、书柜和书箱等家具的绝佳原材料。我当时没在意,谁知有一天回家看到满地的细枝散叶,习惯性地往樟树的位置望去,空空如也。她已经变成一只不大不小的箱子,静静地躺在堂屋的角落。那时我是什么心情,已经不记得了。
上了初中,我家搬到山下的新房,加上上学走读,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老屋也不常去了。每年大年三十,由于要拜祖宗,会到老屋停一下。我站在香樟树原来的位置,仔细地数她的年轮,“1、2、3、4、5……”岁月赋予的纹路,条条直抵心扉;仔细看她的根脉,还是和以前一样,顽强地牵着大地之母;仔细看树桩的周围,昂然地长着几株小树苗,像刚出生的小人儿,踉踉跄跄,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