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欢
天朗气清,妻子把外婆接了过来。
对于新成员的到来,最兴奋的是小儿子。老太刚在沙发上坐下,他就火急火燎地要拉着老人家下楼,美其名曰:“我带你下楼逛逛。”老太见他欢脱得可爱,便欣然应允。就这样,93岁的老人跟着5岁的娃儿下楼去了。
儿子骑着他的小车,像小鱼一样在小区里穿梭,外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跟着。小的骑出去没多远便会返还,然后再度骑出,如此往复。老小之间,仿佛连着一根无形的线。保洁阿姨,保安公公,还有相熟的邻居,沿途碰上他都会高声宣告:我太太来我家住了。带太太在长椅上坐下,告诉她雨后的春笋、星夜的蛙鸣,还有夏天就会结果子的枇杷树……一个讲得绘声绘色,一个听得满脸笑意。
岳母也开始张罗:新挖的笋,晒了一年的火腿,还有山里的土鸡……变着花样地煨汤炖煲。外婆饭量不大,招呼着我们一起吃。若是爱吃,便让妻子再给她添点;若是不爱吃,也不会让谁再加。我们不用猜她喜欢吃什么,更不必劝她多吃两口。外婆汤喝得很慢,慢中甚至带着几分优雅。浅浅盛起一勺,左右吹上两个来回,再慢慢送入口中。相比之下,我像是一头渴极了的水牛,只知道鲸吸牛饮。
外婆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唯一算得上的,就是用收音机听革命故事。她手脚利索,生活也能自理,就是耳朵有些不大好,所以音量会开得很大。家里时常会响起激昂的冲锋号,还有我们耳熟能详的红色歌曲。除此之外,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聊天,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过一会又睡醒了。就这样睡睡醒醒,她也听不太清我们聊的什么,偶尔目光接触,会冲我们笑一笑。岳母将苹果削了皮切成片端去,她也会拿了吃。当然,苹果也吃得很是优雅。
我时常早出晚归,叮嘱他们吃饭不用等我。外婆便笑着说:“饭点就是吃饭的点,到点了我们就吃。”有时早出早归,我索性不回办公室,捧着笔记本在家里干活。外婆就坐在一旁,有时候看看我,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次我忙好了,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我顺着目光望去,弯弯曲曲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路旁树上的新绿开始有些葱郁,也没有什么稀罕物件。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外婆说,她的爷爷十几岁就出门闯荡,后来在上海开了家当铺,她原本在上海有个富足的家。可有一天,突然就打仗了。那时她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挺着大肚子的妈妈在家人们的保护下仓皇逃离。后来说不打了,他们就回去了。可安生的日子没过几年,枪炮声再次响起,她随家人彻底逃回了徽州老家。
“上海事变,是指发生在1932年的淞沪会战和1937年日寇攻占上海的两次重大历史事件。”没想到历史书上短短的几行,竟是外婆的人生亲历。
外婆说在县城住了有些年,想去乡下老家看看。我趁着周末,开车将一家老小都载了去。院墙上星罗密布的青苔,屋脚整整齐齐码着的柴火,还有院子角落摆放着的农具……外婆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伫立良久,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像是在和她的老友们拉着家常。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我也仿佛看到了外婆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身影。
渐渐地,我们习惯了有老太太的日子。一起吃饭,一起在楼下走走停停,一起在长椅上闲坐。一起聊天,习惯了她在沙发上时而醒来,时而睡去。她有时也会和孩子们一起,玩猜谜,用拐杖“踢”球,或是充当公正无私的裁判。还有便是在阳台上,看落日余晖洒下,听晚来骤雨嘀嗒。
一直以来,我们慌慌张张,匆匆忙忙,在飞速发展的浪潮中你追我赶。怕跑错了,怕跑慢了,还怕跑少了。外婆的到来,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松弛感。
这位年近百岁的老人告诉我,宁静和不慌不忙,同样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