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寿江
近日整理书籍,在专门存放笔记类的那扇书橱中看到一本初中写的笔记,我饶有兴趣地取出来阅览,里面的文字是那么简单纯真又是那么的熟悉,不禁让我哑然失笑。我念初中时,就坚持每天写日记,几十年如一日。在翻阅时,无意间发现日记本里夹着一枚天安门上太阳升图案、右下方标明8分票面的邮票,我把邮票拿在手上仔细看了又看,这枚邮票是1969年版由中国人民邮政发行,尽管邮票泛旧变色,但我仍清楚记得这枚邮票的来历,虽然半个世纪过去了,却记忆犹新。
1970年冬季我大哥应征入伍,分配在北京空军机械工程部队当兵,后又调防到张家口市宣化的大山里施工开凿山洞。那个年代信息闭塞,唯一的联系方式只有家书。当年我14岁念初一,我们弟兄四个,我排行老二,在家里算是文化人,写信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我身上。
大哥在新兵连里,由于训练任务重,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信寄到村里代销店,然后由代销店捎话叫我们去取,一封信从邮局寄出到收到至少半个月时间。收到第一封信已是大哥当兵离开家乡两个月后的1971年的正月初八,那天中午我在代销店拿到信一口气跑回家欣喜若狂地告诉母亲,母亲不识字,激动地把信紧紧攥在手上捏了又捏,摸了又摸,然后叫我拆开赶快念。我在念信的过程中,母亲聚精会神在听,生怕漏掉一个字,念过第一遍,紧接着母亲又叫我念第二遍。
当天下午母亲给了我5元钱,我到集上邮政代办所买回一打信封,一本信纸和10枚邮票(夹在日记本里那枚邮票就是其中之一),剩下的钱奖励给我。吃过晚饭后,父母亲围在小方桌上,我开始给我大哥回信,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写信。
第一次写信实际上是父母亲口授我记录而已。信的内容大意是家里一切都很好,过年年货置得多,叫我大哥在部队安心好好干,要听首长话,团结战友,争取进步,不要挂念家里云云……
写给大哥第二封信开始,先问父母亲有什么要说的,然后根据父母亲的意思,直接写开了,写好后给父母亲念一下,如没补充就万事大吉了。父母亲特别交代我,不管家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一定不能告诉我大哥,要报喜不报忧,免得大哥在部队不安心。那时起,我才真正理解慈禧的“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的含义了。
大哥当兵那几年,我没事总喜欢往代销店跑,询问有没有大哥的信。若过了30天还没接到信,有种望眼欲穿的感觉。看到穿绿色服装自行车大杠上挂着绿色邮包的邮递员来到代销店,就像看到亲人似的,特别亲切。邮递员每隔四天来一次,我经常空等很是失望,只好盼下一个班次信能来。
“家书抵万金”,写信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一叠漂亮的信纸,一支装着蓝墨水的钢笔,在家里方桌上、在床头,摊开纸,心里的话随着笔尖肆意流淌到纸上,写得不好撕去,再不好,再撕去,一封信就是一篇美文、一幅书法作品、一次心灵感悟……信写好后装进信封里用浆糊封口,写上地址贴上邮票,上学时把信放在书包的里层,去学校前先到邮政代办所,把信投进信箱里,寄出去的是信,其实寄的是思念和父母亲对大哥的期望。
余光中先生在《乡愁》诗中说: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是啊,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封薄薄的家书,将游子与故乡明月紧紧联系着,将边陲士兵与家乡父老,同学朋友时时牵连着。
一枚小小的邮票,曾是时代的一扇窗口,是传送亲人之间信息的鸿雁,包含着深厚的亲情,能够感知彼此跳动的脉搏。
互联网普及,邮票、书信已离我们渐行渐远,人们的联系简便快捷,天南海北,国内域外,一个视频,天涯咫尺。虽然书信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是对于曾经有过书写信件经历的人来说,却是人生中非常值得回忆的美好往事。书信可以保留几十年,甚至终生,当岁月已老,看着发黄的信纸,想起当年的笔迹,顿时昔日再现,青春的美好回忆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