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 雯
好山出好茶，中国十大名茶黄山独占其三。生于茶乡，身在茶都，时常感念茶的味道。茶季又到了，散记茶事三题。
采 茶
茶季，对于茶农来说是一年中最忙的季节。惊蛰的一声雷，敲响了沉睡的茶园。春分一到，茶枝上吐出了嫩绿的新芽。虽只是丁点鹅黄的芽头，也挡不住赶着新茶上市的期待。
“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
大拇指与食指一捏一扯，犹如小鸡啄米，一天下来，虽然采不了几两鲜叶，但此时茶叶的价格却很高。虽叶嫩茶味清淡，但因为叶小形美，还是深受茶客喜爱。
茶叶一天一个样。清明前的茶，叫“明前茶”。初时一芽吐绿，近而一叶一芽“旗枪”争展，再到两叶一芽形似“雀舌”，茶园也由青变绿。
清明到谷雨间的茶，叫“雨前茶”。谷雨前后，是茶叶采摘的黄金期。明时许次纾就在《茶疏》里说，“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此时的茶叶长得最茂盛，春雨与暖阳轮值，新叶更是一股劲地往上疯长。
茶叶好喝叶难采，采茶的辛苦只有采茶人能懂。山坡上，一行行绿油油的茶林蜿蜒铺展，茶树间，一群衣服亮丽的俊俏年轻姑娘唱着山歌采摘着新茶，景美茶美人美。这样迷人的画面只是高于生活的艺术冲击。现实中，采茶的人四五十岁已算小的，六七十岁的老人是主力军。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逢上周末，近处的子女会回家帮忙父母采茶，远处的子女会跟父母说“能采多少采多少，采几天茶叶还不够来回路费呢”。而对于父母而言，茶树是他们亲手栽植的，望着绿油油的新叶不采实在可惜，即使天没亮头戴矿灯也要去茶山。茶园多的人家有时会雇用几个赋闲在家的妇女上山采上一两天。实在没办法的，路远的高山上的茶叶只有任其野长老去了，缺乏管理的茶园一两年就会淹没在杂草丛中。
茶季的天气是茶农最关心的。“晴采雨不采”，这是采茶的规矩。晴天丽日是茶农最喜欢的，尽管脸会晒黑，但晴天采摘的茶制作后茶香纯正，价位也相较于雨天采的茶高。雨天采摘鲜叶制作的茶叶香气低沉、色泽暗沉、滋味寡淡，茶厂不收，即使收了也卖不上好价。遇雨，茶叶长得更快但又不宜采摘。茶农心急，却无奈。春天天气多变，时晴时雨，只要雨歇，茶园里又是人影一片。
茶季的茶乡白天是寂静的，家家关门闭户。高山出好茶。茶园大多离村庄较远。清晨的山间云雾缥缈，远处的山峰忽隐忽现，宛若仙境，采茶人无暇顾及看风景，在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茶叶不等人，得赶紧采才是。
一个竹篓，一块大布，一只棉布袋，这是采茶的常用装备。竹篓透气，鲜叶不易发热变质，大布铺在树荫下，篓里茶叶满了倒在大布上摊开，避免阳光照射茶叶发红。一大瓶水和干粮，那是采茶人的午餐。饿了时，吃几片糕点填一下肚子。席地而坐，歇一口气。忙里偷闲，看一眼远山近峦，听众鹊欢唱，酸酸甜甜的野樱桃、野草莓熟了，那是给辛苦的采茶人的馈赠。采摘过后的茶树由绿变青。采茶人舒了一口气：这一茬茶终于采完了。
下午三四点钟，男人们将采好的鲜叶装在大布袋里扛着下山，各个茶厂的收茶工正在村里等着，一番讨价还价，一天的辛苦换成了钱。
而此时，女人们还在茶山上忙碌，天快黑时，才会背上一篓茶叶，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制 茶
离开茶枝的鲜叶演变成可以饮用的干茶，是制茶人的事。
茶叶好不好喝，与茶叶自身品质有关，与生长环境、气候条件有关，但制作工艺的高下直接关乎茶叶的口感和香味。
小时候各村都有一个茶叶加工厂，下午开始制茶。每天上午，父亲和我们一同采茶，下午就得到加工厂排队，负责自家茶叶的制作。厂房内热火朝天，茶香弥漫。我给父亲打下手，帮忙搬运炒茶烘茶的柴禾，按照父亲的指令，在炉灶里添柴减柴。火力该大时大，该小时小，全凭父亲的把控。茶叶炒好后常常已是夜深，打着手电，挑着炒制好的干茶，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回家。
母亲和姐姐们还在家里等着。干茶倒下来，一家人围坐拣去发黄的老叶子。第二天，父亲用独轮车将茶叶推到山外镇上的茶叶收购站换成了钞票。拣出来的老叶片，舍不得丢，留着自己喝。卖相难看，但茶味十足。
茶乡的夜晚是属于制茶人的。不知从何时开始，村里的茶叶加工厂早已不见。现在的茶乡，特别是茶叶集中区，大大小小的茶厂不少。各有各的品牌，各有各的做法。大型的茶厂机械化自动化清洁化生产，绿茶、红茶皆可制作，小型的茶厂多是制作村民自用的茶叶，茶农省去了自己动手制茶的辛苦，付点加工费，省心省事。
制茶绝对是一件技术活。“流水声中响纬车，板桥春暗树无花。风前何处香来近，隔崦人家午焙茶。”这是明代高启《过山家》诗中的场景，仿佛闻到了古人烘焙茶叶时的阵阵清香。
茶叶的清香已飘荡了数千年。尽管萎凋、杀青、揉捻、发酵等方式各有不同，但烘焙是自古以来茶叶制作的必备环节。绿茶、红茶、白茶、黑茶，发酵茶、半发酵茶、不发酵茶，不同的工艺可以制作出不同的茶叶品类，色泽、香气、滋味和功效也不同。
种植什么茶，制作什么茶与地域有关，与茶文化传承有关。新鲜的叶子通过物理作用和化学反应蝶变为形态、色泽、味道各异的干茶，每一个环节都要考虑时间、温度，需要天时、地利，更多的是凭制茶师的制作技艺和日积月累的经验，而这种技艺和经验成为了非遗，并以师带徒的方式传承下来。
妻子对于制茶情有独钟。虽上着班，但对于制茶近乎痴迷。楼上的邻居老家高山上有一块茶园，没时间打理，妻子要了，我来管理。茶季一到，每个周末只要不下雨，她必定上山采茶。以前采来的茶叶被送去茶厂制作成干茶，这几年开始自己动手制茶了。天天在网络平台上看别人如何手工制作茶叶。晾茶、制茶工具一应俱全。在她的指导下，我把旧碗橱改成了炭烘箱，用一些木棍搭成了晾茶的架子，今年又买了电炒锅和手动揉捻机。早中晚业余时间全花在了制茶上，烘焙茶叶到深夜是常有的事。嘴上说累，但还是乐此不疲。还别说，她做的红茶、绿茶色香味都还不错，喝过的人都说好，并封她为“制茶大师”。她笑着说，只是喜欢而已。
真正的爱茶之人，如果有机会，会自己动手制茶。他们享受的是苦中有乐的过程，当一枚鲜叶完美转化为杯中清亮的汤汁，那是茶的味道，也是人生的味道。
吃 茶
“言对青山说不清，二人地上说分明，三人骑牛牛无角，草木之中有一人。”小时候，某天晚上，父亲出了个谜语给我们几个小孩猜。比较直白，答案自然容易猜出来。只是当时说谜底是“请坐吃茶”而不是正解“请坐奉茶”。
徽州方言常说“喝茶”为“吃茶”。遇有喜事，上门请客人赴宴，会说“到我家吃碗茶”。“柴米油盐酱醋茶”，对于百姓来说，茶是人间烟火，如米如油，家家必备。“琴棋书画诗酒茶”，对于文人来说，茶是清风明月，可助兴，可养性。
茶叶由最初的药用演变为大众饮品，解渴是其最基本的功用。口渴时，一杯茶下肚，立马舒爽。冬天喝热茶，夏天喝凉茶，可清淡，可浓郁，茶叶放多放少全凭自己喜欢。有客登门，先递上一杯热茶。好友相聚，冷盘热菜没上来，一壶热茶先端上来。不喝酒的人双手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友人，这是中国人的待客之道。女儿出嫁，临出门前与新郎倌跪于父母跟前，双手将茶杯举过头顶敬父母，这茶是感恩。父母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里有泪花闪现，这茶是欢喜，是不舍。
小时候遇到一件事。堂哥和伯父不知什么事情闹不愉快，婶婶当起了调解员。把父子二人叫在一起，婶婶倒了一杯茶，对堂哥说：给爸爸敬杯茶。堂哥双手端起茶杯走到伯父跟前递给伯父，伯父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这茶里有道歉，是赔礼，一个愿敬，一个愿接，所有的怨气瞬间消去。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喝茶只是骨子里的习惯，对茶叶并不太讲究。喜欢喝茶、对喝茶讲究的人叫“茶客”。因为喝的茶叶多了，茶叶刚泡上，茶客一闻便知好差，一啜就知优劣。茶客喜欢买各式茶杯、茶壶、茶盘等茶具，对泡茶的方式也特别讲究，茶客在一起不叫喝茶，叫品茶。一边品茶，一边论道。我有一个江北的同学算得上是茶客了，那年同学聚会去宏村游玩，进了景区，他说不到村里走了，在南湖边找了一家茶馆，点了一壶黄山毛峰，一直喝到其他同学玩好出来。我不是茶客，但喜欢看他喝茶的认真劲。我一杯一杯牛饮，只想着多喝一点，让那壶茶更加物有所值。
奶茶，是年轻人的最爱。满大街的奶茶店想着法子迎合年轻人的口味，好歹奶里有茶叶的成分。冬天，围炉煮茶又成为时下年轻人和“中年少女”的一种喝茶新形式。古拙的茶壶热气蒸腾，烤盘上红薯、花生、桔子、红枣……三五好友围坐一起，好不悠闲。
有人说：“如果你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独自一个人喝茶，那他喝的一定不是茶，他喝的是繁华过后的宁静，是波澜不惊的人生百味。”近来，每天早上起来，会泡一杯妻子制作的红茶，大概喝的也不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