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红兴
清粼粼的率水河,像条玉带,轻轻地串起沿岸的古村落。
清明过后,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远山含黛,近山耸翠。连绵的群山换上了新绿,清冽的溪水倒映着翠竹,斑斓的山花氤氲着芬芳。山村处处采新茶,一道春流绕几家。
踏着四月的春光,随着一群情趣相同的文友,又一次来到这个熟悉而陌生的村落,遁入村庄的深处。
时光的深处,记忆的宝匣,徐徐打开。
一
“好漂亮的一个村!”
那是1979年早春一天,我和小舅沿率水而下,翻过佛子岭,渡过号称“天下第一渡”大商渡,攀爬大商岭古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这个口子上,按规划要建个大型水库呢。”两岸峭壁如削,抵达“两山相揖,对峙如门”石门处时,小舅指着那隘口说道。下面就是著名的月潭湖。
没想到的是,如今那规划中的水库,已由图纸变为现实,但坝址却不在石门处,而是十里之外的琳溪,而库名却被“盗用”。
“到了,喏,那就是月潭村。”小舅指着不远处那个村说道。但见一个粉墙黛瓦马头墙的村落,就矗立在月潭沍畔,掩映在茂林翠竹间,美轮美奂。
月潭是率水河畔名村,月潭因石门出处的月潭沍,“深潭形圆如月而得名”。从对岸溪北岭上俯瞰,村子就像是片椭圆形的海棠叶,静静地泊在率水河畔,“柳堤鸣莺、松石晴岚、钓台烟雨……”等月潭八景,就镶嵌在这片山水之间。
我们家在上游,常听老人们说起,月潭朱家的显赫,放排过月潭沍时的惊心动魄,当然说得最多的是,月潭沍捞金牛的传说。
作为朱姓聚族而居的村落,月潭有900多年历史。始迁祖朱兴宋淳熙年间迁入,与朱熹同宗,为紫阳世家,故历来崇尚朱子之学,诗书传家,名人辈出。中国城市规划大师、清华大学朱自煊教授,就是其中代表。
明清时期,月潭朱氏经商兴隆,财源广进,发达后衣锦还乡,大兴土木,留下了众多文物古迹。可惜太平天国时期的兵燹,让大多古迹化为灰烬。
这里地处丘陵,阳光充沛,土地肥沃,良田纵横,人烟稠密,近2000人。原为月潭公社所在地,现为行政村,隶属于休宁南部重镇五城镇。
说实话,第一次进村,印象不佳。彼时老宅颇多,高墙林立,人烟鼎盛,房屋拥挤,但曾经被雨打风吹去,已是破旧不堪,处处可见残垣断壁,就像是个破落户,虽曾风流阔绰,但已是日落西山,美人迟暮。街道上只有两三家店铺,苟延残喘着。
水运时代,月潭是宠儿,而公路时代,却成弃儿。多年来没有固定班车,去一趟颇费周折。但因我大姨就嫁在月潭附近,因此40多年来经常去。来时,有时顺道到月潭转转,老房越来越少,新房杂乱无章,垃圾遍地,苍蝇乱飞,臭不可闻。村子寂静,行人寥寥,多少年没啥改观,似乎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提起月潭,许多人直摇头。
每一次来,我几乎都是一声叹息!
二
有几年没进月潭村了,这次走进,颇有“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之感。
这两年,和美乡村的建设,就像是一缕缕春风,吹皱了月潭的一河碧波,泛起了阵阵涟漪。
最明显的是,人居环境的变化。街巷里随意转悠,地上几乎一尘不染,没有了乱堆乱放,没有了垃圾遍地,没有了污水横流。各处依山就势,因地制宜,砌起了低矮的花墙,墙上爬满了各色繁花,在春光中摇曳生姿。农家庭院里繁花似锦,蜜蜂在嗡嗡地鸣叫。
村中百年老店恒元店廊亭前,原本为一塘臭水,这次动了“手术”,变得碧波荡漾,还种上了荷花。虽说眼下刚抽出新叶,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就不远了。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汪德军是一位实诚人,他向我们介绍,目前全村已经建起了污水处理系统,污水管道通向家家户户,最终实现了污水的统一处理,不再随意流进率水河。为了把家乡装扮得更美,村民们纷纷奉献爱心,捐款捐物捐地,乡风变得文明了。
山水相映,水为灵。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沿河步道。这里原本杂草丛生,垃圾堆积,现在竟然建起了一条长达千余米,宽约1米的滨河绿道。石板铺就,高低曲直,任其自然,同时点缀了一些描写月潭的古诗词。河边那近百亩的原生态河滩,在今天的徽州已不多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那绿茵茵的小草,又容光焕发,几只牛儿在安静地吃着草。对岸的溪北村,房舍高低错落,自成韵味。步道两侧,数百年的板栗树、樟树、乌桕树等,新枝吐绿,篁竹丛丛。观景台上,摆设了石桌石凳,墙上点缀了些古诗词,颇显风雅。宁静、简约、散淡,漫步其间,春风浩荡,养眼怡人,处处如画。
山还是那个山,水还是那个水,月潭的碧波泛起了清歌。
三
文化是村落的灵魂,村无魂不立,村无魂不显。月潭人心中,最引以为傲的,是他们的文化教育。
月潭教育曾经声名远扬。早在元代就办起书院,明清时期更是科甲蝉联。民国十年(1921),有人在村中创办了志立小学,开一代风气之先。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月潭初中曾经是休宁乡村教育的翘楚,升学率居高不下。我当时在休中读书,就有不少同学转到月潭就读;如今,作为一个村落,这里还保留着教学点,50多名学生。琅琅读书声,依然回荡在村庄上空。
月潭村文化积淀深厚。据《月潭朱氏族谱》记载,历代文武官有58人,乡试、会试登科者205人,在最高学府国子监读书的有200多人。月潭旅外游子,始终不忘故乡。20多年前,黄山日报原副总编朱世良先生,虽年过八旬,仍组织一班人马,耗时九年,在前人基础上,编撰而成30多万字的《徽州月潭朱氏》,在2013年正式出版。如今,先生虽已去世,但这笔文化遗产得到了保护传承。
正是凭借着这些软实力,以及朱光明、汪灿华、朱柳芬等人的老宅,以及古桥、古井、古巷、古埠头等,该村有幸在2019年被国家有关部门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和美乡村建设中,村“两委”为彰显“古韵月潭,名师故里”特色,不搞大拆大建,利用废弃老材料,采取传统工艺修建,微改造,精提升,下足“绣花”功夫,每一角落,每一堵墙,都精心设计,尽可能体现徽风古韵,对历史文化遗迹,修旧如旧。
那些日子,镇村干部日夜奔波,风里来,雨里去,不知磨破了多少嘴皮,跑断了多少腿。
村小学的那条古巷,就颇具文化气息。设计了“孔子传道授业解惑”“劝学”、名师墙等墙绘。其中名师墙上,介绍着历代月潭名人名师,有十几位,包括朱自煊教授等乡贤,还穿插了月潭的古诗、民谣、乡谚、俗语等。白墙黑字,古风悠然,是对乡村孩子最好的熏陶。还恢复月潭书院、月潭私塾等旧址,上面立有人物铜像,栩栩如生。
村中,我们还见到新建的力行亭。“这里原本是香港浸会大学数学系首席教授朱力行先生家的老宅,他们家已迁居外地多年,老宅年久失修,成为危房,十分危险。我们征得朱教授同意后,将危房拆除,为感谢朱教授无偿捐赠宅基地行为,我们就在原处建了这座木质结构徽派仿古亭,美化周边环境,还特意命名为‘力行亭’。”五城镇镇长牛文霞向我们讲述了一段新佳话。
上善若水,润物无声,却有力量。这些乡贤的德行,会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月潭人,努力向上,长成参天大树。
月潭村就像是一口深井,随便走走,都能淘出许多故事来,是徽州文化的生动再现。中华文化的根,在乡村。每一个传统村落,都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缩影,因而弥足珍贵。
月潭,有山,有水,有文化,这是自然的造化,老祖宗的恩赐,是新安山水中的明珠。但一切还在起步,比起徽州那些热门村落,西递、宏村、呈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路虽远,行则必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又一个春天来了,漫山新绿,碧波微泛,迸发着希望与未来。古老的月潭,唯有众人合力,才会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化绿成金,活古成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