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辰保
同学飞龙登齐云山，在朋友圈发了很多齐云山的照片，引起了我的兴趣。
“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这是明代著名戏曲家汤显祖在《游黄山白岳不果》中的诗句。其中的“黄白”，指黄山和白岳，而白岳，为齐云山的古称，位于休宁县齐云山镇，是中国四大道教名山之一。从明嘉靖四十四年（乙丑1565）叶泓所撰的《齐云山史集》之《白峰序》文中，可知白岳名称的来历：“白岳中和山，即徽休宁齐云山之别名。圣制所谓东南之福地，神霄一洞天也。奇峰林林，挺立天际。春夏草木葱蔚，花卉芬芳，青红烂漫；秋则天气始肃，草木黄落；隆冬盛寒，冰雪凝冻，山岳易形为白，皓素之色，有若银装玉铺，真所谓白峰也。”
齐云山又称中和山，与武当泰岳太和山一样，是真武大帝的神游驻骖之地。嘉靖乙丑年，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袁炜在《齐云山史序》中载：“武当泰岳太和山与齐云白岳中和山，皆玄极神游驻骖之地。”玄极神即真武大帝，又称玄天上帝、佑圣真君、玄武大帝等。宋元时，为道教神仙中赫赫有名的尊神。至明代，燕王朱棣登基后特封真武为“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自此，真武大帝的信仰在明宫廷内和民间达到了鼎盛。
齐云山，因嘉靖壬辰年（1532）江西龙虎山天师正一嗣真人张彦頨为嘉靖皇帝求子灵验而声名鹊起，此后道教香火更是鼎盛一时。明万历文林郎知休宁县事鲁点所撰《齐云山志》中，载有嘉靖十九年正月二十一日明世宗嘉靖皇帝特降谕赐名在齐云山建“玄天太素宫”的圣旨。并在嘉靖三十七年六月初九日，他又颁布《御制齐云山玄天太素宫之碑》圣旨：“徽州府齐云山齐云观，原有真武圣殿，相传宋宝庆中建，而真像则百鸟衔泥所塑成者，迨今数百余年，金容如始遐迩，人民凡有祷祈必皈赴焉。朕于嘉靖壬辰因正一嗣真人张彦頨奏令道众，诣山建醮祈嗣，果获灵应。自是设官焚修，而祠宇卑隘倾颓，不称崇奉至意。爰命巡按御史度工程材，遣高士陈善道，锦衣卫千户何泉往董厥役。以嘉靖丙辰八月启工修建真武正殿……”
齐云山内密布摩崖石刻，自唐代以来，留存有1400多处碑刻和摩崖石刻。现保存完好的摩崖石刻有538处，是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飞龙同学所拍的齐云山摩崖石刻的照片中，有一处石刻很特殊。方方正正的石头上，若楹联一般右竖刻“能者”，左竖刻“从之”四个大字，想必能登上齐云山巅到达此处之人，皆是能者吧？“能”“从”字正中间，若题额般横刻有“中立石”三个中号行书。被大字包围的石头内膛中心，是竖排的十二列草书。仔细标点辨认，再请教懂书法的刘永生老师，内容为：“廓岩前，奇石突立，命曰：‘中立’。予为之铭，以期我同游，无负兹石。维汝之直兮，可以语性；维汝之方兮，可以语行；维汝之平兮，可以语政。肆中立而不倚廓。廓乎乾坤之正。”落款是“安成、邹守益同刘师泉、邦采及王一峰、朱调、朱震、二儿美、善”。
在《齐云山志·卷之三·纪》中，找到了这个摩崖石刻的内容，原来是邹守益的手书《中立石铭》，只是铭中把落款提到了文首，加了个“游”，文末少了一个“廓”字。《齐云山志·卷之一·名贤》中，收录有邹守益的介绍：“邹东廓先生，讳守益、江西安福人。南国子监祭酒赠礼部右侍郎，谥文庄。嘉靖中游云岩，新安士大夫从之游，讲学廓岩，题‘能者从之’于‘中立石’。”
据载，嘉靖二十九年（庚戌1550）仲冬，邹守益同刘邦采，受徽州诸生之邀，到祁门的东山书院讲学，开启了徽州阳明学讲会之先河。邹守益步入徽州讲会，前后历时一个多月。他在《斗山书院题六邑会簿》中写道：“新安形胜，为冈阜者凡七，青鸟家以为北斗兆文明之祥。诸同志择其最胜构书院，为藏修所。紫阳挺秀，五溪汇清。左邑右郡，粲然指顾间。甘泉司马尝有训言。绪山钱子、龙溪王子相继有切磋焉。予携王甥一峰、朱甥调、朱甥震及二儿美、善与师泉刘子游齐云，谒紫阳祠，以宿书院。六邑同志咸集，依依不能别。至度翚岭，冒雪冲泥，聚水西之崇庆，出六邑大会簿，订轮年之约以征言。首祁门，次歙、次婺源、次休宁，周而复始，期以共明斯学，毋愧于先哲。”
可见嘉靖二十九年仲冬十一月，邹守益同刘邦采来到徽州，还有三个外甥王一峰、朱调、朱震，以及二儿邹美、邹善，他们首先游览了齐云山。在“新安士大夫从之游”期间，他便“讲学廓岩”。
邹守益是王阳明的嫡传弟子，他继承和发扬了王阳明心学，并积极通过讲学进行传播。黄宗羲《明儒学案·江右王门学案·文庄邹东廓先生守益》前言中称“姚江之学，惟江右为得其传，东廓、念菴、两峰、双江其选也”，他是在朱宸濠造反时，追随王阳明的，“宸濠反，从文成建义”。邹守益登齐云山，除了浏览和讲学，可能还有追随老师足迹的成分。王阳明也游览过齐云山，在《齐云山志·卷之四·古诗》中收录有他的诗作《云岩》（王守仁 余姚人 大司马新建伯）：“岩高极云表，溪环疑磬折。壁立香炉峰，正对黄金阙。钟响天门开，笛吹岩石裂。掀髯发长啸，满空飞玉屑。”
“中和”是中庸之道的主要内涵，儒家以中正平和为中庸之道的精神修养。《礼记·中庸》有“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齐云山被朝廷封为“中和山”，当然是跟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理念有关。《中庸》有“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强调了“中”的重要性。
廓岩为齐云山最高峰，海拔585米，位于玄天太素宫后的玉屏峰南侧，峭耸云端，丹崖欲坠，若插天之石。邹守益一行游历其上，见岩前那块巧立于丹台之上，方正突兀，不偏不倚，中立不阿的奇石，便命名为“中立石”，并为之作铭。在铭文中，邹守益强调了“廓岩”是中和山的天地乾坤之正位，而“中立石”是自然所造化处于廓岩“中立而不倚”之位，从儒家“天人合一”的理论去理解，“兹石”正契合“君子时中”执中之道：其性为直，其行为方，其政为平。可能也是邹守益在廓岩讲学的精华所在，“能者”之士君子，皆要“从”中立石“之”品德品行，做到性情正直，品行方正，政事平和，执中守正。
据《齐云山志·卷之一·名贤》载，嘉靖四十三年（甲子1564），户部尚书、前南直隶提学御史耿定向登齐云山，“群诸生讲学三日而返，题‘思耻台’于中立石”。
齐云山的摩崖石刻，是中国历史文化的一个缩影，也是“新安理学”和“古徽州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