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良顺
不夸张地说,刀板香是徽菜中最得精髓也最形象的一个菜名,像是把这道菜的色香味形器全部都端了上来。它本是民间家常菜,却在推崇清淡饮食的当下,人气逆势反弹,几乎到了与臭鳜鱼、石鸡这些徽菜“贵族们”平起平坐的地步。
刀板香的原材料是腊肉。儿时在农村,虽缺吃少穿,但每家每户都会养头猪,到了腊月,不管大小胖瘦,都得杀了过年,除一顿杀猪饭或卖去部分换点年货外,剩下的都会腌起来,成了来年款待客人的主要荤菜来源。到了春天,草长莺飞,万物勃发,挖一根春笋,割一刀腊肉(五花肉为佳),炖上一锅,吃饭时,将肉捞出,放在刀板上,切成厚片,还来不及装盘上桌,就被“馋猫”们你一块他一块被抢食一空了。
春天日头长,冬季的青菜萝卜已过季,初夏的茄子辣椒等还未长成,乡间生活寡淡,家常日子不是干菜就是野菜,那一两个月时间里,笋几乎是餐桌上的“常驻代表”。从毛竹笋到小竹笋,变着法子餐餐吃,腌菜炒笋、黄齑炖笋、辣酱笋丁、猪油焖笋、茶笋烧汤等等,腊肉炖笋几乎是那个年代、那个季节最高端的菜肴,一般只有客人来家时才舍得吃。
只是那时还不知有“刀板香”这个朗朗上口的菜名。
但凡有点名气的美食,都有个响当当的来头。徽州山高皇帝远,那金銮殿的主高攀不上,本土老祖宗里“有头有脸的”比比皆是,随手拈来,于是故事来了:当年胡宗宪自杭州乘船返乡,到达歙县渔梁码头上岸时,顺路到城东问政山拜访恩师,恰遇春笋上市,师母便将炖笋的腊肉切成厚片,连同切肉的樟木刀板一起端上餐桌。这些用春笋煨出的腊肉,皮韧肉糜,肥而不腻,且溢满春笋的清香和樟木的醇香,吃得胡宗宪口齿流油,连连夸奖,“刀板香”之名便传了下来。
汪曾祺有言,说是“小时候吃的东西都是最好吃的”,胡宗宪生在徽州,长在徽州,或是很久没有尝到儿时的味道,才在这一瞬间唤起他味蕾的记忆。
纯正的刀板香是要从腌制腊肉开始,肉当然是纯粮食喂养的土猪肉,首选休宁蓝田花猪。如今市场上卖的肉绝大部分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猪肉,皮薄,肉松,无油,水分大,且还沾染着饲料的腥气,即使有了笋的清鲜加持,也做不出那种糜而不烂的口感和油脂弥漫的醇香。
这些年,每到冬季,我都会自己动手腌制腊肉。去年底,一次户外登山徒步,途经一高山村落,遇一农户家正在杀猪,便顺手买了二十多斤肋条肉。馋人不懒,我硬是背着鼓鼓的双肩包、踏着青亮的石阶路,翻山越岭几小时,才将这些“吃中成药、喝矿泉水”的猪肉背到山下的驻车点。
如今以城市模型为底板的新农村建设,美了乡村,富了百姓,却让家禽家畜远离了普通农户,只有在这偏僻的山村里,这些年逾古稀的留守老人,还在操持着鸡鸣狗吠的农耕日子。工业文明丰富了食物的生产和烹饪,却像一部宏大的小说,只有悬念十足的开头和垂涎欲滴的结尾,时间的沉淀过程已被生活节奏完全掏空,不久的将来,当那些山村和老人都归于尘土时,众多农耕时代的美食或将永远消失在现代化的征途中。
那天到家后,我便开始动手腌肉。
肉的腌制过程很简单,时间却很漫长。徽州人腌肉讲究节气,上品的腊肉须等到冬至后才开始腌制。在阴凉的环境里,透气的陶制水缸中,寒冷的冬季可以延缓猪肉与食盐的反应时间,让盐的咸鲜在低温下慢慢渗透到肉的每一个细胞里。
食材品质是由时间决定的,而鲜肉经腌制,完成到“腊肉”的蝶变,是由阳光来完成的。
初春阳光明媚,腌制了一个多月的肉便可起缸晾晒。一条条红白相间的猪肉,用棕榈叶穿在一根竹竿上,架在阳台的栏杆外。
城市家居的阳台,是钢筋水泥森林里深入大自然的触角,阳光从天空斜射,投影到地面,与肉缠绵,风,乍暖还寒,萦绕在阳光的缝隙里,充盈着徽州人的家园。
经过风和阳光的修饰,肉的表皮浮上一层晶白的盐粒,琥珀般的油脂从细胞里缓缓渗出,慢慢滚落,跌至地面,迸发出一股饱满的油脂香味,只待春笋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做刀板香的笋是要未“破土”的。土是笋的皮袄,一旦脱去,笋便失去了原有的脆嫩。“笋出徽州六邑,以问政山者味尤佳”,歙县问政山黄土沙壤,其生长的竹笋,笋红肉白,清甜多汁,饱满圆润,极有风致。吸足阳光的腊肉,白里透红,与笋一起放入砂锅,经过一两小时的小火慢炖,肉的咸鲜与笋的天然涩味对冲后,就像一对相濡以沫、相互提携的夫妻,双双得到升华,成就了春天里的两道徽州名菜,令人忍不住大快朵颐。
苏东坡有一首诗:“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汪曾祺老先生写“东坡肉”时引用了这首诗,并在后面加了“若要不俗与不瘦,除非天天笋烧肉”两句,真是妙不可言。
苏东坡是四川眉山人,川味腊肉腌制后还要经过烟熏火烤环节,用其腊肉烧笋,浓烈的烟火味或将遮蔽笋的清香。
还是徽州腊肉内敛本分、谦和包容,与笋同炖,入味而不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