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改正
晨起翻看《淮海词》,许是常看之故,打开即是《鹊桥仙》。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落入眼帘之时,心中感慨,已非复少年时。
诗人成诗,多有感触,或自然,或人事,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明眼人一看便可看出来自人事。所来何人?历来不乏好事者,索引背后故事,最为动人的有两个。
长沙有歌姬,妩媚明丽,最爱秦观词。每读一篇,辄亲手抄录,久而成书。秦观左迁,过长沙,遇歌姬,听其歌曲,多为自己所作,不由亲近。待见歌姬所抄诗词集,有白乐天“相见何必”之叹,遂有终身相伴之愿。但秦观终将离开,歌姬极度伤怀,秦观作《鹊桥仙》安慰。
秦观有侍女名边朝华,十九岁来归,秦观甚为宠爱,有诗句“织女明星来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间”云耳。三年后,秦观想要斩断世俗情缘,修身养性,赠以金帛,将边朝华送归,随其改嫁。临别,秦观作诗规劝:“不须重向灯前泣,百岁终当一别离。”痛彻肺腑的二十多天后,朝华哀告父亲,想重回秦观身边。秦观为其所动,遂许之。第二年,秦观到杭州任职,行至淮河,又对朝华说:“你不离去,我没有办法修身养性。”当即停舟,令人去京城找来朝华之父,让他领朝华回家。多少年后,秦观或是因为仕途坎坷,或是因为内心荒凉,或是因为良心折磨,才写下这阕《鹊桥仙》。
还有很多,兹不赘录。青少年时,每为那句“两情若是”而感动,今日春雨,窗外萧寒,读到词句,心中生出的是对秦观自私的不屑,甚至厌恶。“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人间无数什么?朝朝暮暮的相伴。我相信久别重逢的美好,相信电光石火的灼烈火花,可是,我更相信,如果是自我安慰,犹可见痴心一片,可怜,可叹;如果只是劝慰对方,为的是自己抽身而去而少愧疚之心,那定是人面兽心,其心可诛。
朋友圈常有看似智慧的句子,看看一笑而已,但这句“深情不及久伴”,却令我深为感动,它是悟透亲情爱情后的淡然一笑,低眉安好。唯有朝朝暮暮,才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深度融合,深度浸润,才能急他之所急,想他之所想。唯有朝朝暮暮,才能在第一时间告诉他,樱花盛开得有多么美,才能拽着他一起去尝步行街的梅干菜饼有多么香,才能拉他一起仰面雪花,低头烟火。朝朝暮暮,可能会生出许多矛盾,可能会擦出许多火光,可是我们都是生活在人间,哪能够期待全是美好,哪能够省略所有的风雨,只看春暖花开?怎么敢想“胜却人间无数?”
在人间的情感,其实只有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便只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