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 旭
拔笋、夹泥鳅、抓知了,是我在乡下最难忘的趣事。
我的老家在休宁县渭桥乡,这里河流纵横,翠竹满山。无论是小溪边、山坡上,还是房前屋后、深山里,都有连绵起伏的竹林。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家住在渭桥乡板桥小学。父亲在珰金中学当老师,我随父亲读初中。当时还没有实行双休制,学校星期六上半天课,下午放假。每年四五月的时候,父亲都在星期六下午带着我去洪坑拔小竹笋(水笋)。这里背靠云岩湖,一条紫溪河从村中流过,紫溪河沿岸生长着小水竹。这里的小竹笋长得旺盛,底部呈淡红色的壳,壳像红色墨水瓶被打翻,被雨水冲过的那种淡淡的红。
洪坑我们每年都去,笋多品质好,生咬一口都有淡淡的甜香。拔笋是体力活,在竹林丛中穿行,我爸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拔大的,我拔小的。我喜欢拔刚长出来五六寸的小竹笋,长得粗壮有劲。有时笋多又不好拔让我手忙脚乱。上山不一会儿工夫,脸上背脊竞相冒汗,我用手或衣袖抹去汗水,有时脸上、头发上、裤腿上还沾了枯枝落叶,脸像一个大花猫似的。
有时看到长得一片茂盛的小竹笋,当你一只手伸出去的时候,不巧被藤刺拉到手了,划下一道浅浅的印迹,留下斑斑点点的血痕。有时运气好遇到去年拔山整地烧过的山坡,小竹笋长得茂密又健壮,不用弓着背匍匐在竹林丛中,很快就拔了一大麻袋。有时夕阳西下快回去时,碰到插枪一般一片小竹笋,那心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心有余而力不足,拔了,装不下拿不走;不拔,心又不甘,只能作罢。凝视这成片的小竹笋,好久才不舍地离去,然后一袋一袋地驮下山,扎紧捆实在自行车的后面的车架上,骑着车哼着小曲回家了。
回家以后,将装小竹笋的麻袋倒下,在堂前堆成一堆,全家老少齐上阵,开始欢欣地剥笋了。剥笋可是一个苦力活,全靠一双手。先在小竹笋顶尖部,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将笋尖部用劲揉搓,将笋尖搓开,卷在食指上卷几个圈,半边笋就剥好了,接着将另半边剥开,露出奶黄色的笋肉,细细长长,洁白光润。
笋子剥好以后,去掉笋脑,当锅里的热水有点冒花起泡时,放入柴火灶铁锅中。盖上锅盖,添上一把火,等水开了几分钟后,捞起放在篾盘里晾晒。经过几天风吹日晒,干了以后理成小捆状,用撕成细条的棕叶捆扎,放在洋铁箱里。有的家庭讲究一点,箱底放一层用纸包好的石灰,避免竹笋返潮生虫,等待过年吃面做浇头用。
那时,在乡下吃面条可是稀有的事,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当时是凭票时代,只有居民户才可以买到面粉,农村里乡亲还要拿大米到城里亲戚、朋友家里置换面粉,换回去以后到面店加工。要用最好的浇头才能配得上面条,当然,竹笋炒肉丝算是顶配。
去年的“五一”,和友人一起去爬松萝山,行走在松萝山的路上。我无意间看到小溪边的一簇一簇成片的小竹林里,小竹笋已露出尖尖角,有的已长成高矮不一的小竹笋,长势诱人。我急不可待地走下数丈高陡峭的溪塝,脚还没站稳,飞速伸出我的右手,随着“叭”的一声,一根小竹笋到手了。等我站稳脚跟,一片小竹笋暴露在我的眼前。好多年没有拔过笋了,两只手左右开弓,不一会儿满头大汗,满脸的喜悦,久违的感觉,竟忘了要去松萝山。
小竹笋鲜嫩,煎炒炖煨样样都好,用腊肉煨笋绝佳。腊肉经过阳光和时间留下的沉香,和小竹笋的鲜香交融熏染碰撞,经过文火煨上两小时,烧出的竹笋好吃得不可理喻。夹一筷刚揭锅炖好的小竹笋,放入口中,稍不注意会囫囵吞枣地吞了下去,不小心烫着喉咙,甚至会烫出小泡。有时真想打打自己的嘴巴,有时还会忍不住蹦出一句粗口,怎么这么好吃。难怪梁实秋还俏皮地引用了苏东坡的诗,“宁可食无肉,不可食无笋。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餐餐笋煮肉”。可见徽州女婿的梁实秋有多钟爱笋煮肉。
现在许多农户在拔笋季节,把剥好的小竹笋在热水里稍煮后,放入冰箱冷冻保鲜,等到过年或者来了贵客,拿出来和腊肉一起慢慢文火炖,是春节难得的一道鲜美佳肴。
今年的小竹笋很快就要萌发了,我一定会邀三五好友去拔笋去,享受这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