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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2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瓷弄(下)

日期: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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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石红许

  三

  看似不起眼的弄弄巷巷,甚至破旧不堪,却掩藏着厚重博大景德镇陶瓷文化的精髓,绵延着景德镇某个年代的一段锦绣年华。

  一条弄,一条斑驳的老弄,一条平平仄仄的老弄,蜿蜒着千年不息的窑火故事。

  去景德镇,并排在昌江边与昌江垂直的弄弄巷巷,那是不可不去的选择,那才是景德镇起初的模样,才能真切触摸到景德镇的瓷韵。一件件精美绝伦的传世之瓷就来自瓷弄,准确地说,就来自居住在瓷弄里的工匠。

  弄巷里的老房子,多为砖木结构,红墙黛瓦,豪华、气派一点的还有走马楼,记载着一段历史,留下了一份记忆,经年的木栅栏网格透射出岁月里的烟火气。走在瓷弄里,耳畔传来瓷器清脆如玉的碰撞声,又似乎看到一袭红衣隐约闪现,轻轻地飘落在屋檐下一块粉彩瓷片上。瓷弄,深藏着数不尽的风华!

  那墙砖非常有特色,基本色调为红褐色,一层一层砌叠上去,直至房顶,显然比我们在乡村行走看到的灌斗墙更牢固,虽然它没有什么花样,呈现的是简单的几何图形,但冬暖夏凉。仔细察看,有些墙砖一如琉璃,泛着深褐色光泽,是接火面经高温反复燃烧后玻化的痕迹。走在瓷弄里,我还发现,一些砖块上有刻印的图文,诸如某某记、某某造等字样,想必是当年窑砖生产厂家印制上去的,类似于现在的商标、徽标、标识等。

  瓷弄里,拐弯处大都是圆弧形。弧形转角是窑砖的一大特点,这点也不难理解,从燃烧到冷却,从泥坯到瓷器,挑进担出,转弯抹角,用特制的窑砖做成弧形,势必减少了磕磕碰碰,最大限度地保护了泥坯、成品瓷。

  一弄又一弄,如此砌叠的红褐色砖墙几乎成为景德镇的标配,放眼望去,与陶瓷有关的建筑几乎都融入了这红砖垒叠的元素。在景德镇,那高高耸立的窑炉烟囱,像一只神来之手搭积木,大都是层层叠叠的红砖砌成的。

  住在老房子里的人告知,这些砖来自废弃的窑砖头,变废为宝,或者说旧物再利用,这些墙俗称“窑砖墙”,成为景德镇一道独特的风景。很难准确说出这些红褐色砖的年代,它们经历了许多年无数次的燃烧,见证了一窑一窑的瓷器横空出世,见证了景德镇的辉煌,最后又站立在房子上,守护着瓷工及家人的冷暖,见证日子的庸常琐碎、生活的一地鸡毛。

  瓷弄里的不少房子都是明代、清代的房子,甚或还是宋代的墙体、墙基,当逃不过碳十四火眼金睛的测定。经历代人家修修补补,说不定一堵墙上,一块宋朝的砖头上又被码放了明代的砖头,各自安好,彼此承受。随便手摸一摸,就是唐宋元明清的窑砖,就是在与远逝的光阴对话。也无需考证,能住足矣。况且如此坚固的房子,任凭风吹雨打,毕竟经历了窑火的洗礼,还有柴火、松烟、色釉的无缝浸润,并把自然也深深融合了进去,实乃平凡的奢华。

  不少房屋大门订着上方一块小方形蓝底牌子,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上书“房产公司经房”字样,原来瓷弄这些老房之所以保存完好,也许与这块牌子背后的机构密切相关,已经收归为公房。

  望着一栋栋红褐相间的窑砖垒砌的房子,以及从窑炉上拆卸下来的红砖,我分明感受到历史深处的一座座瓷窑仍然在燃烧,以另一种方式燃烧,燃烧出瓷弄的不绝炊烟。

  四

  与瓷弄,我有着不解之缘。爸妈退休后,离开鄱阳,在戴家下弄一住就有二十多年了,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弄还是那些弄,年迈的妈妈的背影却弯成了一条老弄,弯成了一件老瓷瓶的曲线。

  去景德镇,走瓷弄,也高低要去昌江沿河走一走,看看脉脉流水下躺着的碎瓷片,吃吃最纯正最乡愁的米粑。

  走在瓷弄,随便踩一踩,地底下都是宋元明清瓷片,一路瓷光闪耀,在岁月的深处泛着动人的光泽。昔日的砂石路,铺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恰到好处掩藏了丰富的文化堆积,留给后人一笔无价之宝。在景德镇,只要听说瓷弄某处修路、建房挖地基,便有许多人蜂拥而至,希望与某个朝代的瓷片结缘,目光、瓷光在某个清晨、午后或黄昏完成一次惊艳的碰撞。

  一路踩过去,念叨景德镇的名字,曾叫过陶阳、昌南、新平、浮梁,就是那个“前月浮梁买茶去”的地方,想必白先生也去陶阳买过青瓷,俗称“镇上”,外国人咬着不标准的汉语手舞足蹈地称呼“china”,感谢北宋的景德皇帝,将自己的年号赐给景德镇,一直沿用至今。

  当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窑柴、瓷土,而今在瓷弄不见踪影,独留下几分惆怅。

  从泥到瓷的涅槃,工序繁复,从来都是一丝不苟,慢工出细活。窃以为,工业化生产是对古老工艺的亵渎,是对陶瓷实施野蛮的揠苗助长。瓷器,需要经历漫长的洗礼、打磨、推敲,才脱颖而出,惊艳世人。在景德镇,柴烧窑复燃,就是瓷的一生慢节奏的回归。

  走在瓷弄,我放慢了脚步,生怕惊扰到某个瓷片。“天青色等烟雨”,日子,也在瓷弄放慢了脚步,慢到“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那个人在水一方,在瓷弄灯火阑珊处,在瓷人的心尖上。陶陶瓷光,照亮陶阳。

  走在瓷弄的角角落落,我并没有陌生感,总以为家族里有姑姑姑父、舅舅舅妈,还有叔辈弟兄们,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远方亲戚,都在这座城市从事与制瓷有关的活计。他们就是我的坚强后盾,给了我走在瓷弄的自信和坚实步伐。

  瓷弄,目睹了我家族的奋斗史与荣光。记得我大伯说起过“豆腐弄”、麻石弄,那激动神情,那眉飞色舞,那商贾林立、人头攒动的场景被大伯描述得活灵活现,尤其那一软一硬两个弄名,我一直牢牢刻在心里。直到多年后,到了景德镇,发觉原来“豆腐弄”居然是斗富弄,我哑然失笑。二伯去景德镇,说了个笑话,他说曾走在星罗棋布的瓷弄里,眼花缭乱,怕走不出来,就在路边丢了个石子儿,还摆放了指示方向,等回来时,发现石子儿被谁踢动了位置,茫然中转了好多个圈才找到渡口往河西,那是回家的路。二伯不识字,说起这件事时,他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笑不笑,却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笑声里溢出一缕辛酸来。

  日渐萧条、破落的瓷弄,我想,总有一天会迎来“迎祥弄”寓意一样的高光时刻,那承载了千年瓷文化的圆器、琢器一直在映照古老的瓷弄,纵然享誉世界,也不会忘记最初的出发地,底款“景德镇制”就是最霸气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