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 菲
一盏泛着昏黄光线的孤零零的灯泡从房梁上垂下来，房间内堆满了一些简陋的箱子、柜子等。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掀开靠近房门的箱盖，一手扶着箱沿，一手伸进箱内小心翼翼地掏着什么。她身旁站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蓬乱的头发，有些污垢的脸，此时两只眼睛正闪亮亮地盯着老妇人那伸进箱内的手，满含期待……不一会儿，只见老妇人摸出一只红红的柿子，小女孩立即伸出双手，将那只红艳欲滴的柿子捧于掌心，小脸蛋上漾着惊喜。
这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便是我的外祖母。她的背影只见背不见头，是个名副其实的“刘罗锅”。她还有很严重的气喘病，老远就能听见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小时候我常想把外婆的背使劲扳过来，好让她挺起胸脯舒舒服服地喘口气。外祖母是个老寡妇，三十多岁就死了丈夫，独自拉扯两个女儿长大，后来的我也是她一手带大的。
记得外祖母家一块地中央有一棵老柿树，每年秋天，外祖母将筛下的谷壳收进一个木箱里。树上的柿子还是青青的，驼背的她就挥舞着长长的大竹竿抽打老柿树，柿子噗噗地往下掉。打了一阵子，外祖母就要拄着竹竿大口大口地喘上半天。此时，我就从远处飞奔到树下，把青青的柿子捡进篮子。回到家，外祖母用大剪刀把芝麻秆剪成尖尖的、小段小段的，插进柿蒂旁边的部位，然后一个个塞进装满谷壳的木箱里，开始焐柿子。
等到我差不多都忘了这事，一个夜晚，外祖母神秘地告诉我，要给我柿子吃。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把手伸进箱子的谷壳里掏，掏出一只遍体通红的柿子放在我的掌心上，多么可爱！我赶紧走到灯下，举着柿子对着光线细看，透亮了呢！我拔出芝麻秆，扯开柿蒂，双手轻轻地一掰，掰成两半，把整个嘴凑上去一吸，清凉甜滑的柿肉全吸进嘴里——好甜呀！柿子焐熟了。
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外祖母挑拣了一些模样周正的柿子，放在篮子里，让我拿到集市上去卖。特别是集市旁边的一家农村信用社，要进去问，卖三分钱一个。我连连答应，拎着篮子一溜烟跑到集市，跑进信用社，告诉那些工作的人，柿子三分钱一个。其中，一个保养得很好，脸蛋白里透红的女人问：“一分钱三个，卖不卖？”我想：三分钱一个和一分钱三个，不是一样吗？“卖！”于是一群人马上围过来把篮子里的柿子全抢光了，塞在我手里的是几张一分的纸币。我兴高采烈地将空篮子挎在肩上，一路飞奔回家，想把这个好消息快点告诉外祖母。外祖母刚刚把炉子生着，见我回来了，也是一愣。我告诉她：“一分钱三个，全卖完了！”她气得抽出一根细柴火要打我，我赶紧抓起书包大哭（假哭）着往学校跑。外祖母在后面哼哧哼哧地追。她根本跑不过我，一直拿着那根细柴火只追了半路，我却早已跑进学校，和同学们玩成一片了。
将近上课时，外婆端着一碗饭，拿着一双筷子进了我的教室，将饭和筷子放在我的课桌上。我却故意不理她，我已记不清外祖母是个什么表情了。我只记得：我站在宝纶阁的最高处，眼望着外祖母驮着高高的背，一步一步，蹒跚着走下台阶，走出大殿，走向天井，走过甬道，最后跨出校门……
我回到座位上，摸摸饭碗——温热，上面是平时极少吃到的火腿豆腐，还有绿绿的青菜。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着吃着，发现下面还有两个圆圆的鸡蛋。我心里一酸，再也忍不住，边吃边呜咽起来，眼泪不住地往下滚，和着饭被我一起吞下去。
人间几度清明，唯有真情永在。外祖母走后，我再也没吃过那样香甜可口的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