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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瓷弄(上)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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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石红许

  一

  每天清晨,小弄里的饺子粑店早早就打开了门面,支起的两口炉灶唱着喜迎八方来客的烟幕,氤氤氲氲开启了瓷弄崭新的一天。说是门面,其实就是将一楼厅堂改装的,门口摆着一张方桌,顶多容得下三个人围桌,有一面是紧挨墙的,里面还摆放着三五张小方桌,来的主要是住在附近弄弄巷巷的熟人。八十多岁的黄阿姨是小店的常客,她就住在小弄深处。年轻时,黄阿姨是国营瓷厂的工人,捣泥、拍泥、拉坯、成型、上色、贴花、修补、荡釉、拉板车等,几乎样样都会,祖上也是制瓷的。而今,早退休了,黄阿姨拿着一份不多不少的工资,享受着不咸不淡的生活,她漫不经心地品着香气扑鼻的饺子粑,就像昔日面对一件温润如玉的瓷器琢磨如何涂抹纹饰、添加线条。饺子粑俗称米粑,通常裹的是萝卜丝馅或韭菜豆腐碎肉馅,咬一口,那是最地道的“镇味”,也是儿时不变的味道。这就是在景德镇再胜下弄的日常一幕。

  冷清、寂寥、逼仄,是瓷弄的基本色调。而今瓷弄里散住着老一辈瓷业工人,年轻人大都搬到高楼大厦住去了。林立的高楼将昌江边的瓷弄形成了包抄之势,一条条瓷弄显得是那么的低矮、卑微、局促,却又是那么的平凡而敦实。

  “此间能静坐,何必在山林。”也许住在瓷弄里的人并没有这么想,他们是顺其自然选择了闹中取静的瓷弄生活。正是他们,不离不弃,坚守着祖祖辈辈瓷业人的生活模式,折射出悠远的往昔岁月。

  别小觑瓷弄里一个个普普通通的老人,甚至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他们往往身怀绝技,曾经在泥坯上、瓷器上大显身手施展才艺。经过他们手指的点化,高档瓷已漂洋过海,登上了大雅之堂;小到日常用瓷,难说我们曾经一日三餐端在手里的瓷碗,不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说起当年加班加点制作国家礼品瓷,黄阿姨们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你一言我一语的,一碗米粑还不够佐话题。是的,瓷弄诉说着不少关于瓷器的故事,就像五彩缤纷的青花、珐琅彩、粉彩、新彩……釉上釉下荡漾着千年瓷都的博大精深。

  长长短短瓷弄里,住着与制瓷七十二道工序相关的工匠,以及给予与他们天伦之乐的家人,鸡犬声交响着日子的温情、温暖、温馨。平日里,东家长、李家短,一声门响,几声饶河调,一挂鞭炮响,邻里邻舍就明白了七八分,瓷弄里生活的人,习惯了“走光”,心不大,却是敞开的。

  曾跟着朋友去抚州弄中段大椿树弄,拜访过瓷都“刀客”宋老先生。宋先生祖籍江西高安,从小来景德镇当学徒锻打做瓷器用的工具“利坯刀”,几十年过去,宋师傅已是“刀”名远播。在他的工作室,摆放了各种型号的“利坯刀”,生意也从线下做到了线上。所谓“三分拉坯,七分修坯”,用的就是“利坯刀”。宋师傅制作“利坯刀”,乃家族传承下来的手艺,“利坯刀”,是以瓷器烧成来考量师傅的手艺水平高低,有点残酷,宋师傅却坦然面对。

  瓷弄里的人把一辈子都交给了瓷器,斗富弄陶阳楼下,王姓保安在负责地给外地游客解说着“瓷都对话世界”,脸上写满自豪自信。交谈中得知他对陶瓷充满了感情,说年轻时就在瓷厂做体力活,耳濡目染,对瓷文化略知几分,说起瓷文化来也头头是道。

  在我眼底,每一爿残瓷碎片都是一朵花、一米阳光,是泥、水、火的结晶,封存着人类高贵的指纹。瓷弄里,文化堆积层俯首可拾,名副其实不设围墙的文化遗产地。瓷弄里,一扇扇门内的每一个人,我都有理由向他们致敬。他们用双手、用智慧创造了美丽,创造了快乐。

  从唐宋走来的瓷弄,每天演绎着平和、安详、慵懒的生活。时光,一寸一寸地折叠,折叠的时光照进曲径通幽的瓷弄,照亮了古老的景德镇。

  二

  漫步走过去,发现弄名饶有趣味。五花八门的弄名折射出釉色斑斓的瓷文化。

  陶阳弄巷上百条,条条贯通,连成一片,在昌江畔构成了一幅人间烟火的画卷。瓷弄从北往南,一字排开,像弯弯的细长的管子伸向昌江,吸吮天地流淌的乳汁。

  这里原本是沿河滩涂,茅草和芦苇丛生。然而,由于近水便利,这里遍布山塘沟渠,最早做陶瓷的一批人在这里扎根,他们制浆取泥、炼泥淘洗、抐泥做坯、挑柴烧窑、调泥挛窑等,都与水密不可分。以陶阳十三里为核心,瓷业逐渐向四周山垄、丘陵、小盆地扩散,一把千年不绝的窑火烧出了景德镇的喧嚣与繁盛,形成了产销、产融集于一身的瓷都。

  穿行在瓷弄,除了一栋接一栋的老民居,不经意间还会与老商号(号)、会馆、书院相遇。虽然很多都已人去楼空,挪作他用,但尘封了一段与瓷器相关的历史。踟蹰门外,或透过门缝朝里张望,多么想一眼望穿窑火千年。在瓷弄,倘使不期而遇一片散落墙角的碎瓷,哪怕是一爿素瓷,无须考究是哪个朝代的遗物,它依然泛着华贵的色泽,那是一截泥、火、水深度交融的诗篇。

  在景德镇,弄分上下,上弄与下弄最大的区别是,上弄地势高,下弄地势低,以山脊为界,现在山脊已经成为一条宽阔的街道,呈南北走向。早年,上弄住户大都比较富裕,房屋也显得高大气派,生活着不少大户人家;下弄潮湿、灰暗、单调,多以窑工为主,一到夏日丰水季节,常常会遭遇山洪暴发,肆虐下弄,好在窑砖头坚固,一年一年抵挡大水侵袭。而今,修筑了长龙般的防洪堤,一条条瓷弄便也安然无恙,飘摇着悠悠瓷声。

  每次回景德镇看父母,我都会抽点时间去附近瓷弄走一走,一个人没有目的地慢慢走过,去打捞渐行渐远的陶瓷记忆,去聆听那几百年来形成的独特的景德镇话。景德镇话以都昌话为主基调,杂糅了鄱阳等多地方言,已自成一体。有民谣为证:“十里长街半窑户,赢他随路唤都昌。”居住在瓷弄的人,大都来自都昌、鄱阳、乐平、浮梁、婺源等周边地县人,清代就有人写诗记载:“而今尽是都鄱籍,本地窑帮有几家?”

  总想从北往南数一数有多少条弄,却不计其数,就问当地人,都只能说个大概,俗话说景德镇大致有“三洲四码头,四山八坞,九条半街,十八巷,一百零八弄”,如此言之凿凿地说是“108条”,我就暗暗发笑这个与“梁山好汉”契合的数字,当是攀附的虚指。

  民政部门权威统计,说是现存老弄巷仍然有三百多条,多达百分之八十以窑砖砌筑,已逐一登记造册。我信!

  生活在瓷弄里的人,有的以血缘姓氏为纽带聚居在一起,如大黄家弄、董家下岭、上江家弄、陈家弄、汪家弄、程家弄、徐家弄、蔡家弄、刘家弄等,这类弄最多,取名也是顺手拈来;有的以垄断或掌握了某一行业或某一方面技艺而聚居在一起,如草鞋弄、酱油弄、篾丝弄、丝线街、油榨弄、铁匠弄、爆竹弄、当铺弄、瓷器街、石狮埠弄等;有的以宗教文化命名的,如千佛楼、土地弄、药王弄、观音岭等;有的以吉祥寓意命名,如太和弄、迎瑞弄、祥集弄、太平巷、福寿弄、玉字巷、求知弄、富强弄等;还有记录历史文化的弄名,如低头弄、旗杆弄、斗富弄、五间头弄、塘塝堧弄、风车弄……不一而足。

  有时走在一条长长的瓷弄,除了我自己,就没有一个人走过,许多门关闭着,我静静地感受一份宁静的时光,感受一份瓷光的照拂。

  有些弄幽静,有些弄嘈杂,对着老码头的弄像斗富弄、麻石弄、戴家下弄等就热热闹闹,市井气息浓烈,麻石弄早些年是瓷器街,“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江水依然,弄名依旧,景德镇的瓷业工匠在这里繁衍生息,与陶瓷共生共荣,一代一代在口头上飘扬。

  弄弄巷巷,排列在昌江东岸,绵延陶阳十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