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王维听到的那只鸟

日期:03-20
字号:
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项丽敏

  清晨醒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珠颈斑鸠的叫声,觉得不对劲,怎么回事,是我醒得早了吗?

  打开手机,时间显示六点一刻,并不早,往常六点十分珠颈斑鸠开始它们的晨唱了,而我也会在第一声咕咕之歌后,从梦境回到现实。

  我说的往常是春节后的这段日子。此前珠颈斑鸠的晨唱可没这么早,大概要到八点,日光露出它的面孔后打开歌喉。

  春天的第一声鸟鸣就来自珠颈斑鸠。那独属珠颈斑鸠的“咕咕之歌”始于立春前后。今年立春在腊月二十二日,早于春节九天,当报春鸟——灰头麦鸡尚在迁徙途中,珠颈斑鸠酝酿好情绪,蹲在高高的树枝或电缆线上,一遍一遍唱着迎春曲。

  没有珠颈斑鸠歌之咏之的清晨有种空荡荡的静谧,从窗帘透进来的光有些暗淡。闭上眼,继续躺着,蒙昧中听到零星的雨滴,没过多久,珠颈斑鸠的晨唱开始了,睡意顿消,再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六点半。

  雨声密集起来,隐隐传来雷声,像车轮在很远的地方滚了过去。车轮滚过的瞬间,斑鸠刚唱响的歌儿又静止了。

  这是春节后第一个降雨日。

  春雨润如酥,季节奔跑的脚步在雨声中缓慢下来。雨下一阵歇一阵。珠颈斑鸠按捺不住歌唱的欲望,趁着雨歇的片刻,再次拉开嗓门。有一只珠颈斑鸠落到我的窗台,殷勤呼唤它的伙伴:“咕咕咕,来这儿,咕咕咕,来这儿……”

  看珠颈斑鸠那毫不见外的架势,很有可能是老房客——去年在这窗台抱窝的那只。

  乌鸫也加入晨唱的行列。“有人把乌鸫的歌曲描述为无所事事的快乐”,关于乌鸫的歌调,英国作家西蒙·巴恩斯曾有这样的转述。仔细听来还真是如此,尤其清晨听到的乌鸫之歌,真就像一个人做了个好梦,醒来后跟身边人喋喋不休地絮叨着,反复回味,怡然自得。

  在这个小区里,乌鸫和珠颈斑鸠是固定的居民,一年四季,抬头不见低头见。而别的鸟,比如白头鹎、暗绿绣眼鸟、北红尾鸲,只在特定的季节才能见到。

  今晨就见到了白头鹎,当我站在阳台,准备推开窗,隔着玻璃,看见一米之外的红叶李树上,几只白头鹎正在享用早餐,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啄几口,再飞,再啄,整个过程静悄悄的。

  我在阳台站了会儿,等它们吃饱飞走,再去推开窗。

  暗绿绣眼鸟和雀嘴鹎也回到了小区,两天前在水渠边的柳树上看见它们,在枝头穿来穿去,品尝着刚爆出来的鲜嫩柳芽。

  即使是下雨天,也拦不住鸟儿歌唱的热情。

  今晨还听到强脚树莺的歌唱,听到歌声后,我从客厅走到阳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棵盛开的木兰树。

  在众鸟的争鸣里,强脚树莺的歌声是辨识度极高的,只要留心听过一次,就不会与别的鸟鸣混淆。

  春天走到山间,听到强脚树莺的鸣唱,会想起王维的“鸟鸣山更幽”。王维听到的那只鸟很可能是树莺,树莺的空灵唱腔就有这种魅力,让时空有了纵深感,衬托得山谷越发幽静。

  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强脚树莺的真容,有时那树莺的歌唱就在头顶,仍是看不见它。当它发现我,会停止歌声,随后又在另一棵树上唱起歌,而我完全不知道它是怎么飞过去的。

  树莺太会隐藏自己了,只让歌声表达它在这个世界的存在,而这更增添了树莺的神秘感,莫非它是一股山间气流,透明而无形。

  在居所里听到强脚树莺的春歌,这还是头一遭。心里沁出宁静又幸福的汁液:这就是我喜欢的生活啊,没有人世间的嘈杂,只被大自然的声音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