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红兴
人的一生中，总少不了送别。送别，看似寻常，但往往情深似海，美丽而动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送别杜少府，道尽天涯游子之思；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汪伦送别李白，成了千古绝唱；
500多年前的明代，曾有一场旷世的文人送别，为送别我家乡一位年轻学子，一直鲜为人知。
想不到四十年前，随着一幅稀世名画《垂虹别意》长卷，在异国他乡浮出水面，竟成了中国文艺史上的一则千古佳话。
一
癸卯夏日，在调查家乡休宁溪口戴氏名人时，了解到一位叫戴昭的明代学者。《新安名族志》中，关于他有记载：业儒能诗，著有《诗话类编》。
一日，与乡友黄山市社科联原主席陈平民先生微信聊天，谈起戴昭。陈主席告知，《休宁戴氏族谱》有详细记载：戴昭，字廷明，明成化嘉靖年间休宁和村人，《新安名族志》第一作者。
众所周知，《新安名族志》乃研究徽州宗族文化不可或缺的大型工具书，有十多卷，影响深远，集众人智慧结晶而成。再看书的序言，戴昭贡献可谓大矣，书载：“勤勤搜辑，垂十年矣。”
再进一步查询，想不到竟挖出一段“猛料”：一个苏州与徽州民间交流，徽商与文人墨客的雅事。
那是明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中秋之日，在太湖之滨，在姑苏城外垂虹桥畔，一场以“垂虹别意”为主题，为徽州学子戴昭而举行的送别饯行。
当日，蓝天丽日，碧波荡漾，号称“江南第一长桥”的垂虹桥，500多米长，72个桥孔静静地倒映在水中。
一城文人送一人。桥畔一下子来了30多位名流，都是当时的吴中名士，沈周、唐伯虎、祝枝山、文徵明、戴冠……
他们乘着小舟，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于此。
这场送别总牵头人，就是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他当时只有39岁。
唐伯虎为什么要牵头呢？因为戴昭是他的学生，而且是一生中的唯一。
唐伯虎为何收戴昭为学生呢？
这里有来头。众所周知，苏州其时已成繁华胜地，财富堆积之所，达官贵人多，自然商贾也多，自然少不了徽商的身影。徽商最大特点是贾而好儒，历来信奉“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的古训，都想为自己子女找个名师，不能输在人生起跑线上。那些苏州文人墨客就是最好的老师，徽商与他们结交，常常一掷千金，购买文人书画作品，文人自然也乐得与他们打得火热。
戴昭的父亲戴思端，就是个大徽商，从“新安江源第一埠”休宁上溪口镇和村走来，他那时经营盐业、木业等，在家乡和杭州、苏州等地都设有店铺，生意十分红火。
上溪口，为率水与浙水交汇处，交通便捷，沿着水路可直达杭州西子湖畔，然后通过京杭大运河，可抵苏州等地。戴思端广交朋友，还把年少的儿子戴昭带在身边，旨在让他拓宽视野，增长见识。徽州人相信，深山僻壤读书，不如十字街头听讲。
有一次，戴思端邂逅了苏州文人戴冠。天下戴氏是一家，活络的戴思端，便以宗亲相称戴冠，结为同谱之好。这个戴冠，虽年少聪明，功底深厚，但无奈八次应举不中，弘治四年，只是在绍兴府担任儒学训导。
戴思端叫儿子拜戴冠为师，但戴冠觉得自己才气不足，怕误人子弟，于是就把戴昭推荐给好友唐伯虎。
当时的唐伯虎，年少得志，春风得意，满腹才华，29岁得了乡试第一名，“唐解元”的美名不胫而走。
一般的学生，他是不会收的。但戴昭不一样，家里有钱，典型富二代，而且年少英俊，长相出众，温婉有礼，“言动谦密，亲贤好士”，勤奋好学，彬彬有礼，许多文人学者都与他投缘，也让唐伯虎一见倾心，决定收下这位爱徒。后来事实也证明，唐伯虎这一决定，颇具远见。
一个乐教，一个好学，研读诗文，一唱一和，教学相长，情深意笃，关系日渐亲密，亦师亦友，苏州城内，虎丘塔下，师生常切磋。
戴昭不负老师，在名师指点下，学了不少真本事。唐伯虎后来要去京城参加会试，无暇顾及戴昭，便把戴昭推荐给名学者薛世奇，戴昭在那也取了真经。
戴思端有钱，对他们不薄，大把大把的学费付给他们，还经常捧场，买他们的书画作品。
那一年中秋前夕，离家已久的戴昭，思念亲人，于是想回故乡。那是水运时代，走的都是水路，水路迢迢，来去一趟花时数月，回乡颇为不易。
想到会有好长时间，师生不能相见，不免有些不舍，于是唐伯虎领衔，召集众人为弟子送行。
垂虹桥是个好地方，位于太湖水系和运河水系交汇处，“环如半月，长若垂虹”，独步江南，为文人墨客流连之地。王安石、欧阳修、苏轼、陆游、范成大等人，都来过且题过诗。
一个是旷世风流的才子，一个是品学兼优的年轻后生，谁不愿来呢？一呼百应，一下子来了几十位文人，轰动全城。
二
文人的送别总是别致的。
那天恰逢中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们一行几十人在桥畔喝酒，中午喝起，原本准备早点结束，晚上回家，结果管不住了，一直喝到了夕阳西下，落日熔金，又喝到了月上中天，清辉朗照，前后持续十几个小时。
秀才人情纸半张，礼轻义重，唐伯虎早已备好笔墨纸砚，铺展开来。于是，他们边喝酒，边吟诗作画，来一场风花雪月的送别。
好友祝枝山，首先写下“垂虹别意”四个大字，丰满大气，气度不凡。
戴昭父亲的朋友戴冠，整个事件发起人之一，他以长辈身份，语重心长地写道：
“丈夫立身，莫先于学，否则纵富且贵，不过血肉之躯耳。富则败礼乱俗，贵则败政厉下，富贵将安用哉？死则人皆唾詈不已，其所过之地，如孤鸿雪泥，指爪易灭，人亦不齿也。
“惟人幼而能进于学，以明其理，以修其身，故能入孝出弟，行谨言信。穷则善家厚俗，出则忠君泽民，生则人化之，死则人思之。所历之地人皆称述而歌咏之，非私也，人心之公道也，古今之直道也。
“昭生来游吴中，而以明经讲学为务。吴之士夫，亦乐与游，及其去而送之诗，即昭他日所历，而使人思慕之权舆也。不然，则赠昭之言，岂徒然邪？”
这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而且富有教育意义，是对年轻的戴昭殷切勉励。
作为主人的唐伯虎，自然泼墨挥毫，先作一幅垂虹桥图画：垂虹桥半隐半露，河两岸树木茂盛，或粗壮，或纤细，疏朗有致；桥下，一书童摇着轻舟漂在河心，舟里坐着三人。远处的太湖，湖水浩渺，青山在望。
接着，他题诗曰：“柳脆霜前绿，桥垂水上虹；深杯惜离别，明日路西东。欢笑辜圆月，平安附便风；归家说经历，挑尽短檠红。”
祝枝山诗兴大发，他挥笔一气呵成：“把手江南奇绝处，石阑高拍袂轻分。胸中故有长虹在，吐作天家补衮文。”
祝枝山写完，接着边上的各位，一个接一个地写，写了一首又一首，豪兴遄飞，翰墨香远。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的圆月缓缓升起，分外皎洁，众人似乎意犹未尽。就这样，那天大家写了36首诗，一个不落，汇成了一幅长长的手卷，记录下难忘的时刻。
年轻的戴昭，太感动了，眼睛有些潮红！他何德何能能得到这么多名家的垂爱！
他谢了又谢，端起酒杯，面对玉兔，敬了一杯又一杯，虽然他不胜酒力，无法让大家尽情开怀，但只要有这份心，大家都感到心满意足。
等墨迹干了，戴昭轻轻地卷起那幅长卷，和他们挥手一一作别，带着这幅长卷，架起一叶小舟，一路格外小心，溯江而上，沿着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而上，终于回到自己魂牵梦绕的故乡，因为故乡还有许多亲人在等待着。
这是发生在苏州与徽州之间的一件文艺盛事。
诚如书画家汪昱所写的跋所言：“苏徽古吴越地，今俱直隶为邻封。故徽之客于苏州，甚众且久……岂非吾徽之光，斯卷之华哉！……”
三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垂虹桥畔那份分别的情谊，并未远去。
唐伯虎高看学生，学生也不负唐伯虎。
风流一时的唐伯虎，后来赴京参加会试，拜访了当时位高权重的休宁人程敏政。程敏政对他颇赏识，为他写的一本书作过序，便有了师生之谊，结果唐伯虎却遭人诬陷，蒙冤入狱十月，后来平反，但仕途也就此而止。
出狱后，唐伯虎心灰意冷，回到苏州，受到不少人嘲笑，妻子也弃他而去，于是他开始云游八方。作为学生，戴昭主动向老师提出跟随身后，一起云游。
从苏州出发，途经镇江、芜湖、九江、洞庭湖、衡山等地，又转到福建、浙江等地，再又来到了徽州，行程几千里，戴昭一直不离不弃，鞍前马后，跟随左右。
唐伯虎本来想拜见恩师程敏政，结果得知恩师已仙逝，阴阳两隔，抑郁悲痛，于是来到了齐云山散散心，在这待了7天。
其间，齐云山紫霄宫汪泰元道长想请人写碑铭，但又苦于出不起钱，戴昭得知后，主动和唐伯虎提起。唐伯虎听后，决定帮忙，于是写下了洋洋洒洒的《齐云岩紫霄宫玄帝碑铭》骈体铭文，长达1028个字，才情横溢。他想到休宁是他老师程敏政和学生戴昭的共同家乡，他自然分文不收。文中就提到“托戴生昭乞叙文”。
后来，道长请人勒石刻碑，高达7.6米，宽1.4米，至今依然屹立在玉虚宫的前方，是齐云山最大的一块碑刻，也是名气最大的。现在已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应当来说，这件事戴昭是有功劳的。
其次，就是前文所提到的，戴昭能够坚持十年坐得板凳冷，潜心撰著《新安名族志》一书，这也是对徽州文化的一大贡献。
学生对老师最好的回报，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四
这幅记载着垂虹桥畔千古盛事的长卷，不知年轻的戴昭，当年是怎样珍藏的，他是否一直藏在家乡溪口呢？他去世后，作品不知又流落到何方？
垂虹桥不语。毕竟500多年了，相隔了二十几代人，大江淘尽多少风流人物，经历了太多的自然风雨与兵燹战火，许多历史文物和人物，早已灰飞烟灭，太多的陈年往事，永远湮没在历史深处，我们再也无法知晓那段故事，无法知晓垂虹桥畔的诗意。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幅名为《垂虹别意》的画卷，不知经过了怎样辗转，竟然一路漂洋过海，被美国著名收藏家顾洛阜（Jone.M.Clofd）先生收藏，40多年前，他拿出来展示，后被珍藏在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虽然不完整，现存的残卷，只保留了19首诗。即便是这样，所幸的是，唐伯虎的画和祝枝山的字真迹都完好，所以这幅画气韵犹在，至今已属稀世珍品。
后来，一位叫傅申的海外华人学者，多年研究海外书法，他有幸见到这幅画，写了一本《海外书迹研究》的书，在书中透露了这一重要线索。
2007年，傅申先生亲自来到垂虹桥畔寻访遗迹，在海峡两岸的众多书法家的共同见证下，他讲述了这一动人的故事。
而且，颇为幸运的是，当年这幅长卷的序、跋以及36首诗，已被一位明代叫汪砢玉的所著的《珊瑚纲法书题跋》完整记录下来……
这是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是盛世江南的一幅水墨画卷，为苏州、为徽州，留下了一个动人的故事。
五
垂虹桥位于苏州吴江区松陵镇，始建于宋，历经元、明、清、民国，长盛不衰。数百位历代名人曾在此举行酒会，或饮酒作歌，或吟诗诵词，或泼墨作画，留下了璀璨的篇章。
谁能想到，那500多年前的一场送别，竟然演绎了一场江南文化雅集盛会，千古流传？
虽然场景早已远去，但它是苏州与徽州交往的历史见证，是当年徽商繁荣的最好见证，垂虹桥成了江南文化符号的代表。
但没想到，1967年，垂虹桥却轰然倒塌，成了断桥。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重新修复了10孔，2004年后，陆续修复部分设施建成了垂虹景区。2019年，“垂虹断桥”成了第八批国家级重点文保单位。
往事悠悠谱新篇。今天，苏州市吴江区已将这个故事演绎为一场大型舞蹈剧，搬上了舞台演出，通过《画意》《诗意》《醉意》《别意》四个篇章，展现吴江历史上有影响的垂虹雅集故事，体现出垂虹文化、江南文化、运河文化的独特魅力。让这则佳话满血复活，让游客仿佛穿越时空，再现那段空前绝后的历史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