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良顺
去年想写菜薹时,已是3月中旬,第二茬已上市。
春吃芽,夏吃花,秋吃果子冬吃根。但凡野菜都是要吃第一茬的,到了第二茬,便少了植物原有的清新,而多了些许野菜自身的苦涩味和土腥气,我也就没了写的兴致。
文字和蔬菜一样,也有季节性,过了季节再写,就像大棚里种出来的,缺少时令的味道。
菜薹的味道就在时令的鲜嫩上。作家池莉老师写过一篇文章,她说:“假如你没吃过菜薹,无论你是谁,无论享有多么世界性的美食家称号,无论多少网友粉丝拥戴你为超级吃货,我都有一个好心的建议,先,赶紧,设法,吃吃菜薹。”
她说的是武汉的洪山菜薹,“肤色深紫且油亮”。洪山菜薹是一种特殊的蔬菜,只吃菜心,不吃叶子,其菜心采了一茬又一茬,从夏季一直长到冬季。她还说,其他青菜长出的菜心叫“菜苔”,是为结籽留种而生的,采食嫩茎只是“副产品”而已。
我不否认油冬青等青菜上长出的菜心是奔着开花结籽去的,但不敢苟同池莉老师的“菜苔说”。植物按照自己的生存法则,生根,发芽,开花,结籽,人类和其他动物采食其根茎、叶子、花束或果实,甚至榨其汁液,是千百年传下来的食物法则。紫色的菜薹和其他青菜长出的绿色菜心一样,都是植物的开花结籽过程,都叫菜薹,品种不同而已。
就个人口味而言,我不是很喜欢紫色菜薹的口感,其茎秆绵而不脆,叶片艮而不嫩,而青菜的菜薹清鲜细嫩,尤其霜后的油冬青,不管菜秆、菜叶还是菜薹,都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三天不吃,仿佛身体机能都会产生异动。
这些年,到了秋天花落叶枯时,我都会在阳台的花盆里种上十几棵油冬青。
在花盆里种几棵青菜,不比春天里那些细枝蔓条、瓣红叶绿的花草差到哪里去,尤其万物萧瑟的季节,单调的阳台上,点点葱绿,总能给人带来一缕精神上的慰藉,吃反而是次要的——偶尔不济时才割下一两棵,炒一盘,或是剥几片叶子用来煮碗面条,直至长出菜薹。
然而去年的这些青菜却是遭尽劫难,起初是被蜗牛围攻,一片片嫩绿的菜叶被祸害得千疮百孔,直至进入冬天,蜗牛躲进泥土,那十几棵菜才恢复元气。不承想,到了十二月中旬,不知从哪飞来几只鸟,没几天工夫,又把叶子啄得光秃秃的,剩几根菜秆赤裸裸地杵在凛冽的寒风里。
好在这些鸟儿还算讲武德,没将菜心赶尽杀绝,不到一个月时间,它们再次枝繁叶茂,且比之前更加饱满富态,给这冬日的阳台增添了勃勃生机,我也就不再去采食它们,任由生长。春节这几天,天气晴好,气温迅速回升,它们仿佛约好似的,没几天,都长出了又嫩又粗的菜心,一枚枚小小的花苞亭亭玉立在暖阳之中,很馋人,于是我果断将它们全部采了下来,炒一盘香菇菜薹。
现在讲究“高端的食材只需简单的烹饪”,有人便将菜薹焯水,加香油等佐料后直接凉拌食用,这样的吃法保留了蔬菜的各种营养成分,契合口味清淡者。但在国人食谱中,还是重色重味者居多,再说焯水过程已将蔬菜的清鲜丢失近半。曾与一位国字号大厨聊过青菜焯水问题,他说焯水能最大限度保持维生素不流失,菜叶不变色,更重要的是可去除农药残留。
这样的讲究古已有之,“菜薹伤刀亲人”便是其中一说,说是新鲜菜薹要用手掰断,被刀切后,沾上铁锈气,便不再是原味。北魏贾思勰写了一本《齐民要术》,其“缹茄子”(类似现在的“酱爆茄子”)必是“以竹、骨刀四破之”,也就是说,切茄子是用竹子或骨头磨成的刀具,而不能用铁器。
菜薹从寒冬走来,霜雪的遴选已将它们锤炼得冰清玉洁、纤尘不染,直接下锅炒就行了。
香菇菜薹是道时令菜,烹炒时一般先放少许菜油将锅烧热,再将适量带皮五花肉切细条,下锅熬至七八成,放入新鲜香菇片煸出香味(一个香菇即可,多了串味),然后放入菜梗,略施精盐翻炒,洒热水少许,盖锅一两分钟后,放入菜叶,再翻炒一两分钟,加盐适量,糖提鲜,少量猪油催软,一盘油光青绿的菜薹即可起锅入席。
洪山菜薹炒腊肉是武汉的一道名菜,其菜薹能为腊肉增香,而不像其他蔬菜,是靠肉来长香的。我没吃过这道武汉名菜,总觉得腊肉的咸鲜与菜薹的清鲜是格格不入的,腊肉是“老生”,全身溢满老气横秋的油腻味,菜薹是“小鲜肉”,他们之间的“代沟”是无法在一次爆炒中弥合的,除非将菜薹晒干。
《随园食单》中的“台菜心”便类似这种吃法:“取春日台菜心腌之,榨出其卤,装小瓶之中,夏日食之。风干其花,即名菜花头,可以烹肉。”
春天的菜薹长得很快,今天掐了明天又长出来了,来不及吃。将其焯水后晒干,把春天的味道储藏起来,四季享用,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在徽州的土菜馆里,干菜薹烧肉也算是一道不错的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