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启群
开学季,送小子到外地读书,从城区出发,几分钟时间便到了祁门南站广场。小子拉着皮箱,突然问,爸爸,你上学时,也是皮箱吗。这一问,瞬间把我的思绪拉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我从小在江北怀宁长大,十岁那年,在江南定居的父亲接我回到江南新家。父亲在家排行老二,当时因资源少,弟兄姐妹又多,于是学着手艺跨过长江,开始吃“百家饭”。江南有茶、有田、有木头,资源丰富,那个年代,饱暖要比江北好多了。在一些热心人的帮助下,父亲最后落户在祁门与石台交界的城安村,从此不再漂泊。
祁门是林业大县,自然木头少不了,当时的木材市场甚是繁荣,记得门框料运到江北那可是紧俏货,身价马上大增。在江南,做房子及置办家里的物件,大多是木头当家。我们农家子弟,十年寒窗苦,中考就是冲着中专去的。不太看好我读书的父亲,本打算在我初中毕业后,就跟他学徒,培养我当“建筑大师”。录取通知书下来后,父亲意想不到地格外惊喜。置办酒席,请过亲朋好友,谢过师恩后,便开始筹备我上学的东西,当然木头箱是不可或缺的。
那个时候江南最不缺的就是木头了。但我考虑到铜陵读书,坐车也不是那么方便,就叫父亲把箱子打小一点好带,父亲哪能听得进,早已在近段时间左邻右舍的“高帽子”中飘飘然了,还是叫木匠打了一个大的木箱。我看到这个木箱是既喜又忧,喜的是,这个木箱将要陪我度过四年学校时光,成为我的“知己”了,忧的是这路上肯定不方便,一个人都拿不了它,想想也够累的,不像现在的皮箱子,底下有轮,推着就能跑。
开学在即,父亲说,我们走早点,我当时惊讶得很,开学不是还有四五天嘛,怎么走这么早。父亲说,先到江北老家怀宁转转。我当时想这一转再到铜陵,要走一圈带上这个大木头箱,不要把人折腾死啊,但总归拗不过父亲。果然,光到怀宁,路上转车就转了几趟,箱子车顶上下,不但人吃力,箱子一路上也是伤痕累累,在过祁门广联、石台小河两个检查站时,也是耽误时间,那时对木头的运输查得非常严。在怀宁待了两天后,转车到安庆,父亲说这次我们走轮渡,一路随波而下,终于来到学校。宿舍里同学来自各地,有的带着帆布大包、有的带着大黄包,家境好点的就带着手提皮箱,看到我的木头箱,同学们似乎有点好奇。木头箱子空间大,后来一些同学衣物放不下,就放在我这木头箱里。躺在寝室里,看着木头箱,心想这一路上把它也折腾狠了。细心想想,也理解父亲的心情。在我家族这一支,我应该是第一个考取“铁饭碗”的人,好面子的父亲非要到老家江北转一圈,我心理总算明白他的用意了。
时间过得真快,四年的学业完成了,离校之际,有的同学带的大包小包,旧了后,大部分都丢了。这个木头箱确实笨重,家里也不缺箱子,带在路上真不方便,也不要了?心里几经挣扎,终归不舍,还是将它带回了家。
去年,在维修老房时,看到家里的一些木头箱有的生虫木板烂了,有的被老鼠啃了好几个洞。陪读木箱左下角也被老鼠祸害了一个洞,可能是人越到年纪越觉得有记忆的东西更加可贵,于是找来木板修订,换上新铰链,刷上木腊油,木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神气。
“一九八四年,庄稼还没收割完,女儿躺在我怀里,睡得那么甜……这是我父亲日记里的文字,这是他的生命,留下来的散文诗。”南站广场响起“父亲写的散文诗”,歌声传情,想起父亲的一生如同这木头箱经历一样,为了生活和家庭,颠簸漂泊,艰难走完了一生,我的眼眶不争气地开始湿润起来。作为父亲的我,目送着小儿远去的背影,多年以后,他的心中,或许也会想起父亲写的散文诗,而这木头箱的经历也是其中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