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晓星
外婆去世很多年了,我经常梦见她,梦境大致相仿:一看见我,就急急地喊我名字,但每次都会喊错,她总是先喊我哥哥的名字,然后是我弟弟的名字,最后才会喊我的名字。
她仍然站在没有灯光的屋里,已经是黄昏了,屋里一片黑暗。她问我:“夜饭吃了?”我说吃了。“饼干吃吗?”“哦,我不吃。”“我这里有包麻料酥,你舅妈带来的,我去给你拿!”她也不管我吃不吃,颠着小脚跑到堂屋的抽屉里去找麻料酥,在黑暗中她窸窸窣窣地找半天,拿出一包已经发霉的糕点,“你舅妈做的,好吃得很。”她说。
在梦里我也会疑惑: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疑惑过后是恍然:原来她根本没有去世,而是去某个地方干活了,一去好多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外婆不识字,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却有一个非常诗意的名字:江秋月。名字里有古人“空江秋月明”的意境。外婆不爱聊天,但为人和善,凡事从不计较,她似乎也不会计较。她是个无比单纯的人,单纯得像地里的庄稼,一切都是自然的状态。
外公在我出生那年去世了。舅舅在外地工作,几个女儿也都已嫁人,小姨后来也去了屯溪。所以外婆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在我的记忆中,外婆总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靠着一双小脚,急不可待地上山,干活,回家,做饭。吃完饭又开始新一轮的循环:上山,干活,回家,做饭。一天复一天,一年复一年,过着几乎是相同的日子。我从来没见过她忧愁或愤怒的样子。她脸上永远带着笑意,似乎她只会这一个表情,别的表情都跟她无关。
因为两家距离近,我经常去外婆家,三两步就到了。如果是黄昏,常见她坐在门口吃晚饭,也不开灯,就在昏暗中坐着,碗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她在吃什么。我问怎么不开灯啊?她说又不用看东西,开灯费电呢。说完起身把灯开了。灯的瓦数很小,屋里一片昏黄,到处影影绰绰的,有一种神秘感。这时往往会有邻居过来聊天,她们坐在灶台前的长凳上,说着东家长李家短,到最后声音会越来越低,像是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怕被人听见,其实都是邻里小事。农村老太的聊天风格就是这样,只要牵涉到人事,必然会有一种紧张的兴奋感。外婆一般都是听众,最多只是机械地附和几句。以她的性格,哪怕对方说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在她心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波澜。她根本不会往心里去,听了也白听,基本属于那种无效的倾听者,因为只要过了一夜,她就完全不记得对方说了什么。
我初中的时候曾经陪外婆住过一段时间。昏暗的楼上,由于杂物太多且很少清理,房间总是弥漫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气息,可能老房子也是如此吧!东西多,光线暗,窗户小,空气不流通,在隐秘的角落,说不定还散落着细碎的老鼠屎……对于乡村生活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环境,几乎家家都这样,所以也就见怪不怪了。
外婆的房间里贴着几张画,左边是戏曲剧照《西施》,右边是戏曲剧照《碧玉簪》,还有一张岭南画家黄幻吾的印刷花鸟画。每天一睡觉,正好对着左边墙上的西施。那时候我对女人的首饰有一种病态的厌恶。哪怕我再喜欢的女孩,只要她一戴上首饰,例如项链耳坠之类,我对她的好感立刻会荡然无存。作为戏曲人物,又是著名美女,西施自然是珠光宝气的模样。我越看越难受,终于忍无可忍,爬上去把画上西施的两只眼睛给抠了。外婆忙完上楼,看见墙上的西施脸上顶着两个大黑洞,顿时吓了一跳,听了我的奇怪理由,笑骂了一句:”这只贼胚!好好的一张画被你搞成这样……那张没有眼睛的西施画像后来挂了一段时间,直到我画了一堆英雄武将贴在墙上,才把它替换了下来。
外婆曾在半夜痛哭过一次。那是因为我的舅公去世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俺家小生(舅公的名字)真是可怜咯……我忍不住就劝她不要哭了。她一听我劝她,立马切换成平常的语气对我说:你睡你的,别管我,然后继续哭。我心想您这样哭我也睡不着啊!
我们兄弟有时去帮外婆挑水,如果去的是我哥哥,她便向邻居夸耀:我家外甥来给我挑水啦!你看,这是老二晓星……邻居笑嘻嘻地纠正她:这是老大,不是老二!她便做恍然状:对对对,看我这脑袋!等到我去挑水,她又把我当成了我哥。如此张冠李戴成了她的生活常态。好比我们去她家,她永远会喊错,一股脑把我们兄弟三人的名字都喊一遍,不管去的是谁,总是最后一个名字是对的。
外婆很少吃零食。每次儿女送她的糕点饼干之类总是藏在抽屉里。等到我们哪天去她家玩,像宝贝一样拿出来给我们吃。我们去得勤还好,如果长时间不去,零食都发霉变质了,她也毫无察觉。等我们去了依然像宝贝一样找出来。直到我们告诉她糕点不能吃了,已经坏掉了,她才一脸惋惜:好多钞票买的,就这么扔了,天雷要打的嘞……
说到吃,外婆是个不讲究的人。烧菜水平非常一般,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焦了。炒完一个菜锅也不洗,直接炒下一个菜。炒完的菜上,总有一些芝麻大小的黑点。咸,是外婆炒菜的最大特色,可这却是我难以忘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