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春燕
棣花,十六个自然村的古镇,棣花人喜欢白月光,更喜欢裹着一团香雾的荷。
棣花到西安直线距离三百里路,顺着春秋时期就有的商洛古道,可直接到达河南境内。丹凤县边上不多远,过了老君桥就是棣花村,千百年前人们使用的建筑和唐朝的棣花驿站还在。
棣花,多么诗意多么吉祥的名字,最高建筑是村头西南角上有八仙人物和飞禽走兽的魁星楼。到了上个世纪某个年代,魁星楼的楼南边还是一直延伸到河堤的水稻田。两人多高的楼台上,四面来风,又没蚊子,凡是没结婚的人整个夏天的晚上和午休都睡在那里,村人叫“光棍儿”楼。
突然,一声鸟鸣,叽叽喳喳脆脆的声音叫起来,循着鸟叫声找去,那是一只长尾巴的喜鹊,停在被虫儿蛀得千疮百孔的窗棂。还有一只不知名紫灰色头的鸟,正在用尖尖的喙梳理自己的羽毛,美丽的胸大肌红成一粒团团的葡萄。
说棣花村是“荷塘”,那是除了丹江沿岸的稻田“米袋子”,还有鱼池荷塘,它们既是“菜篮子”,又是“钱袋子”。说陈家沟是“银行”,那是村里读书的人多,在外工作的人多,家家都有“钱罐子”。说许家沟是“粮仓”,那是村里土地多,上世纪六十年代困难时期,种的红薯挖回来要搭高梯子往上倒,十里八乡的人常去村里买红薯,籴包谷。
西三塬村有名的“作坊”,全村人不是开“油坊”,就是办“豆腐坊”“挂面坊”“磨面坊”“醋坊”,也有打铁的铺子,修锁子配钥匙的“小炉匠”。一到棣花集,街上摆摊子多是西三塬的人。而最西边的巩家河村,依山而居,依石致富,成了“石匠”村。一沟上下,叮叮当当,家家户户都会破石凿料,打石狮子、门礅、猪槽、牛槽、石磨子、石锁子、碾子……
贾平凹《秦腔》中的清风街,就是棣花街。村子里人说的棠梨,属于蔷薇科。秦朝末年,刘邦、项羽争霸天下,推翻秦朝,项羽与刘邦在鸿门设宴后,路过商州,项羽抬头见四处都是荞麦和棠梨叶落胭脂色,起名曰:梨花(棣花西街头的菩萨庙的两块石碑曾有记载)。咸丰七年五月二十六日,丹江水发怒,将古梨花街一扫而空,丹江从此改道。
也许是棣花沾光了古诗缘故:“一枝谁不折,棣萼独相辉。”八水一江绕棣花,棣花千亩荷塘里是可以泛舟的,向东可穿行至二郎庙、关帝庙、魁星楼。向西可穿行至菩萨庙、过风楼。棣花早先地多,盛产丹江水经过河床边石梁灌溉出来的水稻、小麦、大豆、红薯、土豆、核桃、柿子、梨、桃和杏。荷花池里也有鱼和泥鳅,还见黄拐子、鲶鱼和甲鱼。
棣花出了名人,村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亲切又随意地称呼“平凹”,也许就是平娃,名字也可以如此唤出温暖。棣花村大部分人家都姓贾,其余是刘、李、雷、冀姓人家。村里老户说,平娃家住西厦子,后檐是山泉的出水渠,因此成为村里割草磨镰刀斧头的地方。
我在贾家老宅路口看见一棵大核桃树,不知是不是老乡告诉我的那棵。
天上月如钩,水里月如钩。天晴了,村里的女人们在村前的河里洗衣用棒槌,脏衣服用皂角褪脏。那河水跟玻璃似的,鱼儿匍匐在河底,亮出来黑漆麻乌的脊。村子里的怪人会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去钓鱼,只是钓来钓去,成群的鱼儿成了他的玩伴,而他,顾不上天上的鱼儿,只钓水面被泪水泡圆的月亮。历史的长腿,会走会跑,许多的痕迹已经无处可寻,只留下旧时光的安详。
黛青大金色的房屋门窗黝黑,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脉络梳理不清,像纠缠在一起的人体血管。计划经济时代菜是自家自留地每人一分,种萝卜。馍馍是红苕面馍,主妇们也做浆水面、包谷面。鱼鱼和包谷面搅团,柳叶和槐花长出来的时候,都算美食。苜蓿菜、野韭菜、丹儿花、刺芥菜、老娃蒜等都是填饱肚子的野菜,还有各种吃到吐酸水的红薯饭。
荷塘边的民居建筑都是脱贫致富的模样,老乡晒在自家院子里的萝卜干儿,被我不甘心地啃了两块。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手握长长的木杆,杆的顶端拴个铁钩,她熟练地将家门口槐树枝钩下,篮子里都是槐花。
这鲜嫩的槐花,在西安城摆地摊儿卖菜的汉子那里见到过,二十块钱一斤。原来槐花既能蒸食,又可以煮熟后凉拌,《辞海》注释:槐花,呈淡黄或米黄色,性凉,入中药,治痔疮;其花可制黄色染料。槐树的荚果还作为制酱油和酒的原料。
我跟老乡开着玩笑说,“老乡,自己人,我们是革命的队伍。”老乡被我逗笑了,她麻利选出那些似开非开、含苞欲放的槐花清洗干净,放入少许食盐和五香粉,还拌入不多也不算少的面粉,女人跟变魔术一样又撒下葱花,还有碧绿槐树嫩叶碎,她说这叫“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掺了面粉的槐花摊在蒸屉上,用大火烧开后转改为小火慢蒸,没多一会儿,清香扑鼻的槐花麦饭就端上桌了。女人一脸镇静,甚至有点威严,皮肤鲜嫩,胸部丰满得像一对荷塘边的葫芦。除了头发不多,有点遮不住头皮,要是戴个假发一定还挺迷人,每天的营生一定很安逸,使她半秃了头又忘记秃这件事情。
女人跟我努努嘴,没有猪油了,不然在槐花麦饭上洒点猪油,更香。我拿一只放了蒜泥和醋的碟子,槐花麦饭入口不见米,甘甜爽口的棣花荷塘人家一餐饭,吃出了新棣花的万种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