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宏理
自2023年12月23日至2024年1月23日，在北京跨年展出为期一个月的“亦师亦友——中国美术馆藏20世纪黄山绘画作品展”，是中国美术馆首次以专题形式展出中国名山大川题材作品，也是中国美术馆不断推进“典藏活化”的又一次积极实践。此次展览不仅是关于20世纪黄山绘画的集中展示，更是对于黄山这一文化和旅游胜地的艺术呈现。中国美术馆在展览前言中指出：“如今，黄山已超越一种图式、一种题材，而成为艺术创作的母题，成为艺术家‘师造化’的梦想之地。”主办方的目标是“展示艺术家笔下的壮美图景，并以黄山为视角，观照20世纪中国绘画史”。
这个展览梳理、精选了国家最高艺术殿堂典藏的20世纪黄山绘画及相关作品，包括黄宾虹、刘海粟、张大千、赖少其、吴冠中等20世纪绘画大师的名作共计六十余件（套）。这六十余件作品，件件都展示出重要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而最让我眼前一亮的是王石岑的《黄山桃花溪》图。这幅画引起我特别关注、怦然心动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这幅画的创作年代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再现了黄山温泉景区在那个特定年代的历史风貌；二是由于这幅画的作者王石岑先生是我五十年前在安徽师范大学求学时期的恩师。
王石岑的《黄山桃花溪》图，横幅，高64cm，宽125.4cm。创作年代是1956年3月。在此次展出中，展品按年代为序。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最早是1954年刘海粟、董寿平两位画家来黄山创作的作品。两年后安徽画家王石岑就来到黄山。1956年来到黄山并创作作品的还有胡若思、吴镜汀、贺天健、应野平等几位画家。王石岑这幅作品并没有去画黄山最吸引人眼球的险峰、怪石和瞬息万变的云海，而是精心描绘了黄山温泉一带的溪流、山径、树木与建筑。如今黄山几条登山索道先后建成，大多数游客都是直接乘缆车登顶黄山。在当下一切注重效率的生活状态下，快餐文化似乎成了常态，因此许多从黄山归来的游客都没来得及往温泉景区留下一瞥，几乎对温泉景区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其实这很可惜。黄山不仅有著名的七十二峰，还有二十四源。如果说黄山的险峰可以与华山争雄的话，那么黄山的飞瀑、溪流同样可与庐山、雁荡媲美。在明清时期，古人登黄山必先游温泉一带景点。
清初画家石涛就曾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游人若宿祥符寺，先去汤池一浴之；百劫尘根都洗尽，好登峰顶细吟诗。”祥符寺在清代后期毁于山洪，到了清末，旧时的观、寺、庵、堂已大部湮没。直到上世纪三十年代，黄山建筑委员会成立了，温泉景区新增了一些建筑并修复了石阶盘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百废待兴，随着1953年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开始，国民经济得到快速发展，黄山的建设也提上了日程，1955年后黄山景区第一栋建筑——疗养院大楼建成。王石岑《黄山桃花溪》图中这座体量最大的建筑，画的正是疗养院大楼。画面的右上角有画家的题款：“黄山桃花溪新建休养所。一九五六年三月，石岑写。”查阅1988年出版的《黄山志》，记载了疗养院大楼“在紫石峰下，紫云岩前，始建于1955年，面积1300平方米。宫殿式建筑，砖石外墙，红色水泥筒瓦，三层花栏杆外走廊楼房，16根水泥大红漆柱。门庭古朴。二楼外走廊两侧都有天桥，西通听涛居，东连附属楼。”正是大楼建成后的第二年年初，王石岑创作了这幅作品。
王石岑先生这幅作品，以十分精到的写实手法，艺术地呈现出这栋建筑的恢宏气派。尽管这栋楼在画面上被安排在前景溪流树石的后面，但由于整幅画面是以青绿为主的冷色调，而将大楼的屋顶与栏杆都染上淡朱磦的暖色调，因而仍然十分突出和亮眼。画面中疗养院大楼左侧石青色屋顶的建筑是“听涛居”，建于1935年。在这两栋建筑的后方，就是著名景点——“人字瀑”。画面中出现的单孔石拱桥名“白龙桥”，建于1933年，位于桃花溪与白云溪的汇合之处；另一座石砌平桥名“回龙桥”，位于人字瀑前，是1954年在倒塌的古桥原址重新修建的。画面中的建筑物与山径相互连接、清晰可辨，显示出作者高超的写实技巧。山道中还刻画了七八位游人，身穿的是中山装等现代服饰。此前黄山山水画中出现的一概都是穿宽袖长袍的古人，在当代黄山山水画中，还是较早在此幅画中出现了现代人物，这也昭示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黄山的旅游、疗养活动自此拉开了序幕。画面最精彩的部分无疑是对湍急溪流的描绘。桃花溪因水源自桃花峰而得名。桃花溪水在白龙桥处与云际峰下的白云溪汇合，又与“人字瀑”泻下的朱砂溪相遇，三股水在白龙潭相聚，形成十分壮观的溪瀑景观。王石岑此图滔滔溪流中巨石累累，水势汹涌，不可阻挡。四山木叶如帷幄，风过叶鸣，与众流竞响。生动地表达出渐江《白龙潭》诗“磊折湍承远，砰訇钟在兹”那番深远意境。高大乔木的枝头，用汁绿渲染，既点出新枝萌发的早春气节，又传递出欣欣向荣的时代特征。
《黄山桃花溪》是一幅从题材到内容都堪称经典的传世佳作，也是我见到的王老存世作品中最早的画作。创作《黄山桃花溪》这年王石岑42岁，其作品已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美学家郭因在2014年安徽省博物馆举办的“王石岑诞辰一百周年”纪念展序言中，评价王石岑“在中年即已形成既不同于古人也不同于时人的，极具个性的秀雅清逸的山水画风格”。这一观点在《黄山桃花溪》图中得到有力的佐证。
王石岑（1914—1996），安徽合肥人，生前是安徽师范大学教授、著名国画家和美术教育家。他一生创作了多幅黄山题材的山水画，其中最著名的是1959年创作的人民大会堂大型铁画《迎客松》。这件作品在人民大会堂陈列以来，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热情、友谊精神的象征。他创作的《黄山莲花峰》《黄山百丈泉》由文化部推荐在美国、芬兰、丹麦等国展出。王石岑早年拜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黄君璧为师，得其恩师真传，而他对黄山的情感也与恩师有关。1936年，黄君璧与徐悲鸿、张大千、谢稚柳来黄山之后，就画了很多以黄山为题材的山水画。1938年徐悲鸿为黄君璧画了幅全身肖像，而背景则是黄山玉屏峰的松石。徐悲鸿在画的长跋中进一步点明：“倘以君璧比群山，应似黄山境界宽。巉巉峰峦君之笔，溶溶云起性清闲。”将黄君璧的画艺与黄山境界联系在一起。王石岑师法黄山的艺术实践显然是受到黄君璧的影响，与此同时，王石岑又把“师法黄山”的历史使命传给自己教导的学生。
1973年，我们那一届艺术系美术学生30人经过一年多基础练习后按专业划分为油画、国画两个班，王石岑随即带领国画班15位同学来到黄山写生。当年我们住在黄山温泉的红旗楼。这是位于桃花峰麓的一幢小楼，又名桃溪别墅，1935年初建时是私人别墅，1963年改建成两层小楼，顶覆红色平瓦。我们自带被褥在二楼地板打地铺。从红旗楼出门走几分钟，就来到桃花溪边。当时呈现在眼前的，正是此幅《黄山桃花溪》图描绘的景象。
时隔半个世纪，回忆当年的情景，我忽然明白，50年前王石岑先生带领我们到黄山，其实不仅是教会我们山水画的写生技巧和观察自然的能力，更是带我们来“拜师”的，是来拜黄山为师。联想到这次中国美术馆专题展览的主旨，进一步印证了画家与黄山之间亦师亦友的情感纽带，几百年来没有中断，未来也不会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