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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荠菜

日期: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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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黄良顺

  东风消尽门前雪,又见墙阴荠菜生。

  严格来说,荠菜不完全是春天的味道。积雪未尽,春风还在路上,它就已吐出第一枚芽头。

  刚露芽的荠菜,匍匐在地,在凛冽的寒风中,贴着泥土,独自成长着,即使厚厚的积雪,不经意间的牛羊踩踏,也挤压不了它们狭小的生存空间,似乎有股来自地心的力量支撑着它们,去冲破冬日的冰寒,迎接春天的到来。

  放低重心是生物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物如此,人亦如此。

  初生的荠菜叶子是铁锈色的,类似泥土的颜色,是季节印在植物身上的色彩,看上去有些苍老、憔悴,饱经风霜的样貌似乎走过了四季的轮回。

  但此时的荠菜却是最鲜嫩的。

  一种野菜经过霜雪的锤炼,其味必甘。早在《诗经·邶风·谷风》中就“鉴证”过了。尽管那位“弃妇”口中的“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多少带点个人怨气,但荠菜与其他野菜相比,确实少了些许苦涩味和土腥气。

  古籍记载:荠菜,味甘、性温、无毒,和脾、利水、止血、明目,治痢疾、水肿、淋病、便血、目赤疼痛等。

  食药同源,野菜似乎都有清热解毒的功效,既能解口腹之欲,又能治病养生,自然会大吃特吃,古代文人雅士更是吃出了千年文化,“东坡羹”便是荠菜做的。

  时绕麦田求野荠,

  强为僧舍煮山羹。

  苏东坡深爱荠菜,称其为“天然之珍,虽小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他被贬外放时,当地遭受严重旱情,只能去麦田里挖些野菜,和着黄豆、粳米一起煮粥吃。不承想,这果腹之食,后来却被制成一道美味,并赋予“东坡羹”之名,与“东坡肉”有异曲同工之妙。

  很多美食都是无意中做出来的。

  东坡羹“不用鱼肉五味,有自然之甘”,陆游曾赋诗《食荠糁甚美盖蜀人所谓东坡羹也》:

  荠糁芳甘妙绝伦,啜来恍若在峨岷。

  蓴羹下豉知难敌,牛乳抨酥亦未珍。

  异味颇思修净供,秘方常惜授厨人。

  午窗自抚膨脝腹,好住烟村莫厌贫。

  他说,吃着美味绝伦的东坡羹,仿佛置身于峨眉、岷山等美景之中,即使像豆豉和牛乳这样的高级食材,也无法与其媲美。在山间采食荠菜,仿若修行一般,尤其午餐过后,倚窗而卧,竟能忘却一切功名利禄。

  汪曾祺写过一篇《故乡的野菜》,他在北京一家有名的家庭餐馆里吃过一道“翡翠蛋羹”:一个汤碗里,一边是蛋羹,一边是荠菜,泾渭分明,吃时再搅在一起。

  蛋羹的嫩滑与野菜的清香相得益彰,且色香味俱佳,尤为其色,黄绿相间,清丽温婉,唯美得像春天的田野,让人不忍下箸。

  不知这道美食是否继承了“东坡羹”的秘方?

  陆游堪称荠菜的忠实拥趸,他的《食荠十韵》诗里,几乎将对荠菜的偏爱推至痴迷的地步,他说,我在屋东种韭菜,西边种些小果树,像植桑养蚕一样如作如嬉,日子过得十分舒坦。荠菜是上天所赐,漫山遍野都是,哪怕冰霜雨雪,也无法将它们压垮。我每天采摘,从不间断,且还有独特的烹饪秘方,坐在火炉边烤火取暖,都能闻到扑鼻的香气,笋和蕨也只能望其项背。用荠菜煮粥和烤饼,更是美味诱人,独居会稽山中,日日享受这荠菜之美,哪怕终老此地,也无半点遗憾。

  古人采食荠菜,多少有种躬耕山野、自甘清贫、远离尘世的情怀,而荠菜本身,作为一味深受大众喜爱的野菜,其吃法之多也堪称野菜之最,最典型的莫过于荠菜饺子和馄饨。徽州的包袱饺则是北方人所称的馄饨,也叫大馄饨,北宋文学家晁说之就写过一首《谢蕴文荠菜馄饨》,尽管其诗文是借助荠菜来讽刺王公贵族奢靡享乐的,可有人却将其解读为“王公贵族所吃的羊肉汤饼也不及荠菜馄饨的新鲜美味”,颇有意思。

  但凡野菜,都有一种让人迷恋的清香,但也缺少园种蔬菜的绵软,这是它们世世代代与大自然抗争中形成的“抗体”。现在菜市场里卖的荠菜大部分是地里种出来的,一种野菜一旦被移入菜园种植,它们对自然的适应就越来越依赖人类的干预了,其野性也逐渐弱化,直至像青菜萝卜那样,在杂草和病虫害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包饺子的荠菜,先得焯水,只有经历滚烫的水浴,才能让这些野物放下一切戒备,心甘情愿地满足人类越来越精致的口感需求。

  当然,肉也是不可或缺的,最好用前夹肉,肥瘦得当。

  越好的野菜,其野性越烈,需要肉来降服,肉的油润与荠菜充分渗透后,才能将野菜的鲜香毫无保留地催发出来。

  每年冬春季,我都会去野外采些荠菜(或是去菜市场买),焯水后冷冻。此后一年四季,凉拌便凉拌,包饺便包饺,也可涮火锅、做圆子。初夏时节,新鲜的腊肉吸足阳光后,割下一刀,切成薄片,与荠菜一起,或炒或蒸,都是一道不错的徽味。

  古时没有冷冻设备,便将荠菜焯水晒干,也能四季享用。荠菜挞粿(烧饼)便是用干荠菜做的。

  干荠菜泡发切碎,羼入腊肉丁(宜用肥肉),经高温烘焙后,那股野菜的清香、腊肉的醇香以及面粉的焦香,它们缠绵在一起的味道,可以飘过几条街,弥漫在市井上空,滋生出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