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若齐
良顺老弟要出一本文集,我乐见其成。
这几年,良顺才思汹涌,大作迭出,有时看得我眼花缭乱,更多时候是津津有味,一段时间读不到他的新作,竟也产生了几分挂念。
这本集子,应该是他行走古道的踪迹吧?山风振袖,野露沾衣,路远道险,履痕处处;要不就是抒怀黄山的美文册页。良顺在黄山上面工作数载,晨眺暮望,登峰攀岭,得了多少仙气神韵,怎么着也能“梦笔生花”吧!
然而,他寄来给我的,居然是《阳台上的菜园》,分成四辑,共58篇,计10余万字,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个徽州人的生活印记”。
在这个世界上,中国人恐怕是最喜欢摆弄菜园子的。传统诗文里,关乎种菜的确实不少,首推陶渊明,把一道农家活写得那么诗意盎然,田园诗派蔚为大观。
政治人物也以此规避风险。三国里的刘备“勉从虎穴暂栖身”,“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之计”。
良顺的菜园在自家屋顶的阳台上。
阳台很大,足有五六十平方米,砌作菜园的,仅区区一隅耳。良顺在书里的第一篇供述:
“半日光照,荫静少尘,不湿不燥……春种茄子辣椒,夏吃黄瓜南瓜,冬栽白菜青菜……但看见一粒粒蔬菜的种子,心平气和地从发芽长苗到蔓藤开花,直至挂果采摘,其乐趣亦不亚于口腹之欲的满足……”
质朴表达,其用心昭然若揭。
良顺种菜,只为怡情。
看书中标题,便知作者是一个热爱生活且能在细微处体验惬意的人。
《阳台上的春天》《与鸟为邻》《坐公交》《补鞋》《吃螺蛳》《杀猪饭》《守野猪》《年味深处是乡愁》《桥亭》……
家长里短,娓娓道来,笔调淡泊,词句从容。
诸如此类的文章,现在可谓洋洋大观,多呈矫揉造作装腔作势态,喜用大词,把小情绪无以复加地煽动成大情怀,并陶醉其中而不能自拔。
良顺没这毛病。
他的文字有一种难得的自由自在,细细地品,老辣自不待说,还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幽默。
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是有“童子功”的!
我问他,他总是笑而不语,或作谦虚状。
同为徽州人且为文友,我与他一起时,免不了要说到书写徽州的散文创作,评论文章,裁量人物,良顺颇推崇赵焰先生与项丽敏女士,以为前者是“思想徽州”,后者是“草木徽州”,又说“许老师,您是烟火徽州”。
可见,良顺书读得细,而且融会贯通。
我不敢蹭光于赵、项两位大家,但良顺对他们的评价基本准确。需要指出的是,赵先生也是落笔“形而下”的,吃吃喝喝亦写得活色生香;项女士的《器物里的旧光阴》等文本,也把昔日的寻常生活表现得恬淡绵长。
《阳台上的菜园》中的不少文章,我是再读也无乏味之感。感觉是在注视一畦长势良好的菜蔬,青翠,挺拔,生机勃勃,让人心生喜欢。时值隆冬,那几棵油冬青虽不长在野外,也能经霜历雪,割下来,“切几片徽州油豆腐,点上红泥小火炉”。青菜滚豆腐,或是这个冬日里,徽州人最暖心的菜肴。
诸如此类的表达在书中比比皆是。
良顺的文字,很温暖!
文如其人,他就是一个“暖男”——一个让人暖意融融的人。
我已记不得与他交往的初始,他倒是念念不忘。那是三十多年前,他到我家吃螃蟹,当然,是随我的一个朋友来的。
他时不时地提及此事,大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之意。我只能以玩笑的口吻回应:可还记得那晚螃蟹的性别吗?
那时他还是一个“后生仆”(当地方言,年轻人),二十来岁,刚参加工作不久。
与他热络是最近几年的事情,究其原因应该是文字风格相近且背后的生活习性相差无几,“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不抱团取暖都不行。
相差甚远的是酒量。
去年初冬,在新安江源头一个小山村的老宅里小聚。风寒雨冷,炭红炉暖,冷水鱼、热豆腐,正是喝酒的好时辰。
我不胜酒力,良顺为我端杯,一而再,再而三,竟自醉了。
脚力也是不能比肩,见他着一身野外活动的行头,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人迹罕至处,也是羡慕得很。
他模样相当年轻,时不时以大红衣服出镜,他说穿红衣服户外运动,万一迷路了好找。这话明显幽默,他怎么会在山林里迷失呢?对他的野外生存能力我是深信不疑的。他那双腿尤显挺拔,那次挑着一担刚挖出土的笋,在山岭上健步如飞,而我只能用他的馈赠,做一道还算地道的“腌笃鲜”。
既然读了《阳台上的菜园》,我何不也在阳台上弄几个瓦盆,种点葱蒜及其他?
瓦盆风弄晚,境界蛮好,也能与良顺切磋切磋,聊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以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什么的。
打开他的微信,一段小视频跃入眼帘:老弟坐在矮凳上,正像模像样地做魔芋豆腐。
这可是个技术活:清洗、去皮、磨浆、烧煮、搅拌、点卤……
联想到以前曾看见过的那个腌腊肉的视频,一招一式都是很“徽州”的。
这样一个热爱生活且又喜爱文字的人,没有理由不写出好文章,尽管良顺已过“知天命”数年。
他的阳台上自有四季序轮,风花雪月,一畦青蔬亦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