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荣荣
我小的时候对大红爆竹情有独钟,我说的大红爆竹专指二踢脚。它身形的娇小与雷鸣般的声响形成强烈反差,惊心动魄,美妙无穷,令我心颤又向往。
没有几个小子的童年不痴迷爆竹,但二踢脚例外,因为害怕。我也害怕,但又着迷,又爱又怕。快过年了,小孩缠着大人买爆竹。我不缠我的父亲,因为缠着也没用。他天生讨厌爆竹,说我们叶家祖上从来不放爆竹。我无从考证祖上是不是从没放过爆竹,但我还是信了,因为我从没见过父亲放过爆竹。谁家放炮,他都露出漠然的神情。
我不缺爆竹,我舅会给我买。我有四个舅舅,给我买爆竹的是我的三舅。
三舅个高,长了一脸络腮胡。母亲兄弟姐妹六个,有的跟着外曾祖父生活,有的从小就送了人,只有三舅、四舅和母亲一起长大。60多年前,屯溪老街牌楼旁两间狭仄的屋子里,经常传来他们欢快的笑声。尽管母亲姓汪,三舅四舅姓赵,但这不妨碍他们相亲相爱。
三舅18岁招工进了电厂,厂里发的衣裳晃晃荡荡,裤裆肥得能藏只老母鸡,大盖帽的帽檐时不时垂下来,蒙住眼睛。
我见到三舅时,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制服挺拔,皮鞋锃亮,精神得很。他动不动就把络腮胡往我的脸上扎,寒暑假一到就把我接去屯溪。我第一次离开小城去杭州转悠,就是三舅带的我。
我发觉三舅特别爱穿电厂发的衣裳。起初不解,后来听见他跟外婆的对话,才明白个中蹊跷。电厂的衣裳很有迷惑性,穿着它的三舅很受待见,东西也买得便宜。三舅觉察了这个窍门后,出门买东西都穿着它,早上穿着去菜场买菜,晚上穿着去商铺买酱油,过年穿着它领我去买爆竹。
后来,买爆竹时,我就会指着二踢脚,说:“你再送两根,送两根你不亏。”卖爆竹的一愣,转眼间灿笑:“好,送两根,送两根!”
我讨要这两根二踢脚,还真不是想体验一把三舅的“职权”,只因我太爱二踢脚,多两根能多过两回瘾。
把它立在空旷的场地中央,颤巍巍地把手里的烟头靠过去,引信“呲呲”吐着火舌,我像贼一样地溜掉,远远地捂住耳朵,看二踢脚像窜天猴冲天而去。
真响啊!那一刹那,所有我讨厌的、难过的、生气的事都不见了。我尽情地享受这美妙的时刻,当然还有二毛、昆子、阿远的崇拜目光。他们胆小,不敢点二踢脚,每年都看着我放。就为了不辜负他们的崇拜,我也不能认怂,哪怕每回把烟头伸向引信我都心惊胆战。
年三十,大雪纷飞,纷飞得看不清二毛的鼻涕是青的还是黄的。
“放二踢脚不?在雪里炸才好玩。”
“走!”
化肥厂的化肥包垒成一座小山,这是我们的乐园。雪花太密集,我登上“山顶”,刚点着引信,一大片雪花掉下来浇灭了。哆哆嗦嗦试了几回,一袭红色的身影,冲天而去,冲破团团雪花的围剿,在半空激烈地爆炸,闪现一道急促的火光。“嘭,啪!”火光映红了雪花,大红的纸屑碎片伴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敷在雪地上。有了红的陪衬,白茫茫的世界便有了生机,真美。
“又要过年了……”我的二踢脚响了几个后,大人们开始感慨。有不舍、有期待。这都是二踢脚带来的,没有我放二踢脚,大人们就不会有这么多感慨,二踢脚带来了年的气息。二毛乐不可支,鼻涕终于忍受不了三番五次被强吸回去的不满,愤怒地从鼻孔里哧溜喷涌而出。
年到了,二踢脚腾空而起,迫不及待冲向云霄,令人惊讶的迅疾和无畏。火光炫亮,能与灿阳争辉。
“嘭,啪……”大红爆竹化作了漫天的焰火和纸屑,壮烈而唯美。纷纷扬扬,挥挥洒洒,我看见了那年纷飞的大雪,二毛蠕动的鼻涕,三舅扎人的络腮胡。
孩子们仰脸眯眼地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