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菲/文 樊成柱/摄
腊月徽州山村的清晨,东方露出鱼肚白。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被岚气弥漫着,苍苍茫茫。不一会儿,天边有了淡淡的云霞,荒凉的田野、白白的霜降,光秃秃的树丫上不知有多少鸦雀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从远处传来时断时续且嘹亮的鸡鸣狗吠,渐渐唤醒了沉睡的村庄。不久,早起的农户家烟囱上升起袅袅炊烟……孩子们再也无法缩在被窝里赖床了,无论如何得赶去“杀年猪”。当他们哈着热气不约而同地朝着最近的猪叫声跑去的时候,徽州的春节就在这年末腊月的清光中拉开了序幕。
此时的冬阳苍白地投射在略带薄霜的青瓦白墙上,院子里被镀上了一层青青白白的光晕。热气腾腾的大桶内,年猪正在被“唰唰唰”地刮下猪毛,顿时变得白净了。此时的女主人是最忙的了,因为男主人已请下亲朋好友来吃“年猪饭”。
徽州的年味就是各家各户的“八碗八”——八个冷盘:猪头肉、猪耳朵、卤猪舌、猪鼻冲、卤猪肝、卤猪心、卤猪腰、猪皮冻;八个热碗:红烧肉、红烧肥肠、白切猪肚门腔、黄豆炖排骨、冬笋猪蹄汤、爆炒猪肝、猪肺炖萝卜、菠菜清汤肉圆……
正式进入年猪饭的制作环节。猪舌条首先登场,单凭一根筷子,就能把猪舌处理干净。猪舌用开水烫过之后,它的上面一层已经浮起来了,用筷子就能给它蹭下来。舌苔已经刮干净了,接着还有一个步骤:要把舌根剪掉,剪开以后,把里面的黏液用热水给清洗干净,就可以放到锅里面去煮了。内脏食材需要长时间炖煮才入味,将猪舌搭配猪肚做成白切猪肚门腔,成为年猪饭里最受欢迎的下酒菜。
红烧肥肠,新鲜肥肠脂肪充裕,经过清洗红烧,软烂入味;猪肺炖萝卜,猪肺搭配萝卜能炖出一道清爽的汤菜,是冬季的滋补佳品;冬笋炖猪蹄,用鲜甜的冬笋搭配软糯的猪蹄,浓稠咸鲜,冬笋和猪蹄都有了各自的归宿,在锅中欢腾跳跃……
接下来,年猪饭里的主角——红烧肉要重磅登场了。
红烧肉,全国各地大家都做,基本上都是用五花肉做的,而在徽州乡村,我们用“最土”的做法,就是连骨头带皮、带肥肉、带排骨一起红烧,并且会用我们的大铁锅烧出来,它的肉会更加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才有过年的感觉!
猛火下菜籽油,姜蒜爆香,先放肥肉逼出油脂,再加入带骨头的肉块,继续煸炒。一下子做那么多的肉,得用大铲子用劲把铁锅底下都扒起来,要不然它底下会焦、会粘锅——这香味儿真的太浓郁了!醋和黄酒去腥提香,老抽上色,食盐调味,再加两小时的文火慢炖,才能让红烧肉香糯可口,汁香四溢。
徽州的春节,餐桌上少不了一道象征团圆的圆子汤——菠菜清汤肉圆……妇女们仿佛成了陀螺,一刻不停。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过年了,过年了,爆炒猪肝的香味,已经将大家的馋虫勾出来了。随着亲朋好友如约而来,分宾主落座——男性长辈坐上桌,男主人相陪在桌上,为长辈和亲朋宾客斟酒劝酒劝菜兼聊天话家常。孩子们是不得上桌的,如果孩子多了,则在厨房另设一张矮桌,专给孩子们吃席;妇女们大多也是不上桌的,都在厨房烟熏火燎地炒菜煮饭,还得兼顾着照管孩子,她们是非常忙碌且能干的——家家如此,彰显着徽州女人的贤惠和内敛。
一顿年猪饭有时会吃一个下午,三五个小时甚至还没结束。高谈阔论、推杯换盏间,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急促,时而轻缓,时而咏唱的“划拳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过年的氛围被推至高潮。好不红火,好不快活!吃的就是一个热闹,吃的就是一个乡土人情!欢声笑语中,乐的就是一个团圆;表达感激,化解矛盾,一顿年猪饭里,承载着徽州乡里乡亲间浓浓的人情味。
虽然在春节,村里的每个男人都在频繁游走于各家年猪饭之间,但家家不同的手艺,总是让大家心生期待,乐此不疲。徽州的春节因为有了年猪饭,成了一个美好快乐的日子。年猪饭炖出人间美味,体现了徽州人对生活质朴、敦厚的热爱!
在徽州老辈人的心中,年关杀一头猪,娶进一房新媳妇,养下一个大胖孙子,多么喜庆美好的生活!在以前,谁家养的猪多且大,象征谁家的生活就最富裕,日子过得也就最红火。外人看来,也就觉得他们家过得最幸福。因为猪的“牺牲”换来了徽州人家充满希望的日子,所以猪是被大家喜爱的动物,它是吉祥幸福的象征。
从腊月杀年猪开始吃到二月二。剩下腌制的火腿、咸肉,在晾衣杆下整齐地挂着,暖暖冬阳里仍弥漫着肉香时,徽州的春节也即将落下帷幕,人们便又开始了新的一年的忙碌——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农夫农妇又迎来了“昼出耘田夜绩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