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洪朝奉听了胡月姣的一番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连连称道:“我媳妇今天讲的话真有水平,不愧是儒商之娇女。”
“公爹莫取笑,媳妇怎敢与公爹论文化,但我想,春节已过,很快是立春,春天可不是梅花的世界,树上的残梅还在拖泥带水、战战兢兢、犹豫不决地缠在枝头不肯落地,反而使梅园变得不美了。”胡月姣说的话,越来越有情趣。
梅林中还有家人在清除树上的残花,洪朝奉望了望,残花残雪脱落的枝头已浸满了云淡风轻、阳光灿烂的轻盈。他心里想,徽州也好,梅溪也罢,近千年的变迁,何曾也不是花开花落的世界。
第五章
浮生园门前便是梅溪的南街,数千米青石板路,逶迤蜿蜒。南街前段从突起的驼峰下伸出,街的前后尽是粉墙黛瓦、高楼宅院。洪家、黄家、程家、孙家等大户人家的祠堂、庭院遍布其间。南街尾紧依梅溪河,与新安江相连。平日里,镇里人上澡堂,上茶馆,听说书,看老人捧着烟袋呼呼地吸水烟,夹杂着补锅、修伞、换铜勺铲子、卖五香豆腐干、梅溪毛豆腐、灵山酒酿等等叫卖声。南街中段店铺林立,旗帜斜矗,有铜匠店、铁匠店、锡匠店、银匠店、画匠店、箍桶店、染坊、中药坊、刺绣铺、毛笔铺、剃头铺,还有许多小摊点,如代写书信摊、磨剪铲刀摊等等。据说,南街上最发财的还是洪家的一壶春茶庄、孙家的当铺、程家的木材铺。梅溪镇洪家、程家、孙家的店铺后院,好像每家都种有两棵高大丰茂、枝干奇古的白玉兰树,耸立于粉墙之上,亭亭玉立,笼盖着一庭或一段街面。每年早春余寒尤烈,白玉兰就热热闹闹地开放了,满树琼瑶,如雪丘玉峰,美妙极了。
行人纷纷驻足,远处望着,近处看着,不停地感叹:“有钱人家何处不是玉堂春啊。”
“这三户人家也许就是靠了这些古树佑护,才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有人开始感觉到了这些玉兰树的奇妙之处,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梅溪河畔那些商人们捐赠出来的义田,真的奇怪,佃农们插上了一丛丛绿油油的秧苗,便长满了沉甸甸的稻穗。田垄间种上玉米,到了秋天,秆上也挂满了金黄的玉米棒。义田是梅溪人在外经商,发了财,特意购置了一些农田,交给族里使用。族里从这些农田上得到的收获,可以操办许多公益事,也救济了不少老弱病残的穷人。大户人家捐赠农田从数亩到百亩不等,洪家、程家、孙家捐赠的农田,都在百亩以上。小商小贩们,也不甘落后,从几厘到数亩农田不等。一块块直立于田间地头的青石条上,都刻有户名和田亩数,德邻堂碑、费隐堂碑、春蠢堂碑等等,神气十足地代表着他们的实力,但上面刻的年份却是不一样,顺治五年,康熙八年,乾隆十年等等。一丘丘农田渐渐聚合成广阔的田野,站在驼峰往下看,义田的界碑明显,碑里的田畴恰似一朵巨大的荷花,夏日是绿荷花,秋日是黄荷花,冬日,义田上盖满了白雪,又成了一朵巨大的白荷花。梅溪人喜欢称义田处为荷花畈,风声也成了这里四季的梵音。
义田上收割的稻米、玉米特别地好吃,许多救济户吃了这里的粮食后,生儿育女都极其旺盛,不像洪朝奉家的男人们,妻妾成群,日夜耕耘播种,还是男丁不旺,几代单传。
华佗庙里的地师春嬉公,擅长替人家看风水。他手捧罗盘,围着浮生园走了一圈,说左青龙吉,右白虎吉,南朱雀吉,北玄武吉。庭院要密植树木,尤以红豆杉之类为上,彰显花草萌芽之象,梅花窗里软床上的妻妾也易结果实,方可子孙满堂。
春嬉公不仅是一个地师,更是梅溪一带的名士,他自称是战国时期信陵君的后人。那年他随父从中原逃亡至皖南徽州,他们的木船出了屯浦不久,顺着渐江的流水,便到了歙县篁墩。进了村庄,刚刚走到洛闽溯本牌坊底下,就有许多人围着他们父子俩观看,村人见了地上摆放的铺盖,心里都明白了几分,一位长者冷冷地问道:“你们又是从北方来的吧?”“徽州地方好,我们从中原而来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听说徽州人很重视风水,我们看风水的水平不差。”春嬉公的父亲望着大家自我介绍起来。
“你们来得正好,我们这个村现在是人满为患,各姓氏的族长都在想重新选址,开拓新的村庄,你们是地师,真是打瞌睡的人遇到枕头,太巧呀。”那位长者脸露微笑地说着,手不停地梳理着那几根长长的胡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