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驼峰飘过来的流云，吹过来的山风，总是不约而至，梅溪粉墙黛瓦的楼房，便一下子鲜活起来。千家万户的花窗渐渐地被风吹开了，斜开着，半开着，或全部敞开。梅花窗、桃花窗、荷花窗开了，绽放成高高低低粉墙上的花朵；葫芦瓶窗幻成了一个个犹如在空中不停摇荡的葫芦；日月窗中方外圆的模样，此时也变成了一枚枚巨大的铜钱在雾中散排着；灯笼窗似一只只圆圆的灯笼，颜色陈旧，也在不停地召唤着山中的风霜雨雪。站在梅溪河畔那片广阔义田的田野上，不仅可以看到梅溪人家花窗的壮观，还可以听到悦耳动听的声响，这些声响就是花窗在岁月的疾风中发出的声音。
这一年真怪，春节都过了许多天，梅溪的天空依然不停地下着大雪，花窗外，白雪皑皑。梅溪山顶白，山腰白，黛瓦白，青石板白，连梅溪河畔上的芦草也染白了头，弯着腰，垂着头，在寒风潇潇中，不停地摇曳着。家家户户的花窗似乎都在不停地呼唤着春天。
洪朝奉家的浮生园，楼台亭阁、林木板桥皆银装素裹。那曲水流觞的热闹气氛消失，流水早已成了硕大的寒冰，上面积着厚厚的白雪。园中的藏书阁突兀于雪原之上，檐角上挂着一根根似银杖的冰凌，如徽州府衙内的“水火棍”那样粗长，很是威武。
这天是农历大年十五，是梅溪人家的重要节日。当年，徽州圣人朱夫子就是这一天来到我们梅溪，掐掐手指算一下，应该有好几百年了。朱夫子从杭州走官道进梅溪是这一天，他的车马爬到驼峰山腰时，一轮明月高悬空中，见梅溪千窗万窗烛光点点，整个梅溪形似硕大的梅花在月光下闪烁，顿感心旷神怡。进了梅溪后，便挥毫疾书：“梅花映月”。后来，梅溪人把这四个字制成匾额，一直挂在洪家祠堂里，再后来便无影无踪。洪朝奉一起床就和管家林琴坤饶有兴趣地说起这些往事，接着，他走到一扇梅花窗前，说道：“梅溪先人为了纪念他，特把大年十五列为祭祀朱夫子的节日。”
“你赶紧去一趟梅溪学堂，让老秀才方阶云把那幅朱子像抱来，今天洪家要举行祭拜朱子仪式。”洪朝奉和林琴坤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去吩咐家人准备香案和祭品。
“方秀才，快点，我们都等了一个多钟头了。”洪朝奉有点迫不及待，梅溪学堂中的老秀才方阶云刚走到浮生园门前，他就不停地催着。
方阶云见门至不远处的德邻堂有一条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白堤，那本是一盆盆兰花草，上面堆积了白雪，便成了突兀于石径旁的白堤。园内清扫石径的男仆，回廊上行走的婢女或从灶房里走出来的烧火丫环，个个年轻俊秀。方阶云心里想，这是洪家从扬州、苏杭带回来的派头，洪朝奉祖辈父辈以盐为业，富甲江南，生活竞相奢丽。洪家人喜爱兰草，故自门以至内室，置兰殆遍。洪家人喜欢人美，自司阍以至灶婢，皆选十数龄清秀男女，这些癖好与其他大户相比，却高雅了许多。
方阶云一身白色棉袍，像一只矮胖的肥鹅，摇晃着进了楼，冲到了德邻堂，钻石脸上布满汗珠，长辫子散乱地垂在左肩上。跟在方阶云后面还有一个老秀才，飞雪让瘦小个子的老秀才突然丰腴了许多，像梅溪河畔义田上的稻草人，在风雪中颤抖着。
“朱子像请来了。”方阶云进了德邻堂赶紧拂去长袍上的白雪，小心翼翼地把抱在怀中的一个大木匣子轻轻地放上八仙桌，随手从桌下摸出一块布，抹去木匣子上的白雪，慢慢地抽去匣子上的木盖，双手捧出一幅浅黄的大画轴。众人都过来帮忙，把画挂在八仙桌后的板壁上，随着朱子像缓缓地自上而下舒展，大厅也升起了袅袅的烟火。
这地方，平日里都张挂着两张巨幅山水画，不是倪云林，就是黄公望的画，要看季节变换。洪朝奉家讲究风水，春夏挂黄公望画，高山峻岭湿气少。秋冬挂倪云林画，平湖秋月，可以替人世间补补水。今天是祭拜朱子，这幅画是前朝丁云鹏画的朱子像，二三百年过去了，画像依然栩栩如生，那眼神目光如炬，众人看着看着，心里就开始发慌。那一撮浓黑的胡子，虽然被后人补过笔，但墨线连接得十分巧妙，显得神采飘逸。
装朱子像的木匣子，长长宽宽的，静卧在长条桌的一角，很像梅溪人常用的、装殓夭折小孩的棺木，又让众人毛骨悚然。
众人在方阶云的带领下，面朝朱子像，大声地诵读梅溪家典：
徽州为朱子桑梓之邦，则宜读朱子之书，服朱子之教，秉朱子之礼，以邹鲁之风自持，而以朱子之风传子若孙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