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学峰
走进黄山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馆，一楼展厅上方环形显示屏上闪耀着《环翠堂园景图》长卷，此图以明代戏曲家、休宁人汪廷讷的坐隐园为原型，由钱贡绘图、歙县黄氏木刻名工黄应组刻，新安汪氏环翠堂刊，画面精丽工巧、绚烂多彩、富丽堂皇、纤细入微，让我们充分领略了徽派版画的艺术魅力。目前，“图·语——明清徽派版画精品展”正在安徽省博物院展出，引导我们追本溯源，传古开新，从源头活水中探寻新徽派版画创新发展的动力。2006年，徽派版画被列入安徽省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徽派版画的辉煌
我国版画历史悠久，起源于汉唐，成长于宋元。徽派版画植根于徽州文化的沃土，在中国传统版画发展史上成就突出。明朝初期，一大批文人画家与以歙县虬村黄氏为代表的徽州刻工合作，创作了一大批人文意蕴深厚、体现民间文化气息和浪漫主义风情的图书版画，托起了我国古代版画的一座高峰。明朝万历年间，徽州的刻书业以迅猛之势发展成为全国三大刻书中心之一。“歙刻骤精，遂与苏、常争价。”不仅如此，徽州刻书还与时俱进，为满足明中期新兴市民阅读需要，他们所刻之书竟无书不插图，极大地丰富了书版内容，提高了人们的阅读兴趣，由此形成了富有特色的徽派版画。当时徽州刻书成了一项很可观的产业，不仅家传户习，而且一姓人、一村人都以剞劂为业，数代相沿；他们不仅在徽州刻，还刻向了杭州、南京、北京等大城市。同时，徽州墨谱的盛行也推动了徽派版画艺术乃至彩色印刷技术的发展。郑振铎在《中国古代木刻画史略》中说：“中国木刻发展到明朝万历年代，可以说是登峰造极，光芒万丈……特别重要的是徽派的木刻家们，竟占了主流的地位，成为古典木刻画的旗帜。”
徽派版画以白描手法造型，精美绝伦，呈现出鲜明的特色。一是纤丽、秀劲的线条。“线条粗壮，构图简略”是明万历以前所有版画的基本特征，徽派版画一扫粗壮雄健之风，形成工整、精致的画风。歙县虬村黄氏刻工，世代相传，长期寻求雕刻线条表现力的功夫，力求把握刀刻的刚柔、轻重、急速转换的技巧，以线条的粗细、曲直、动静相照、繁简互衬等对应统一的规律来刻画人物。二是富丽、精工的构图。构图简单是万历以前所有版画的通病，丁云鹏等文人画家进入版画绘图领域后，构图简略的状况得到彻底改观。如丁云鹏在绘《程氏墨苑》“列子御风图”时，为了增加构图的完整和美观，背景衬有山、水、树、石、草，层次分明，线条优美。加上刻工流畅的刀法，水的流动、风吹草动，使画面呈现出生动的气象。万历三十八年（1610），汪耕画，黄一楷、黄一彬镌刻的《北西厢记》插图，构图富丽精工，没有一个地方被疏忽，地面、鼓架、绣墩、窗棂、桌帷均用装饰性界格花纹铺满，甚至老和尚身上所披袈裟也用缛密的图案加以点缀，显得极有特色。三是绚丽多姿的彩印。赋彩印刷是版画艺术的最高境界，万历三十年（1602），由黄尚文撰文、程起龙绘图、黄应瑞刻版的《闺范》，用朱墨两色套印，这是徽派版画最早的彩印本。《十竹斋书画谱》和《十竹斋笺谱》的出现，则是版画印刷技法上的彻底革新。胡正言首创饾版和拱花的出现，把版画印法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开创了后世“木版水印”方法和套色木刻艺术的先河。四是诗文、书法、印章和图画的有机结合。明万历时期恰好是版画艺术的鼎盛时期，为版画作图的画家多为国画大师，国画的这种表现形式自然而然地影响到版画的表现形式。万历四十四年（1616），黄桂芳、黄端甫刻《青楼韵语》的很多插图，诗文已融入画中。万历末刊，蔡冲寰绘《丹桂记》“鬼辨”插图，开始用文字点题并署款。万历末刊，歙县江修绘、黄伯符刻的《四声猿》“玉楼春色”插图，不仅有题，有款，也有了印章。
新徽派版画的成就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以周芜、赖少其为代表的艺术家贯彻新兴木刻版画运动“以创造为追求，以艺术个性为号召”的宗旨，将古徽派版画的纤巧细密、富丽精工、典雅精致等特点融入到新的历史语境中，极大推动了徽派版画艺术的蓬勃发展和现代化的转型。20世纪60年代初和70年代末安徽版画创作的两次高峰，成为新徽派版画诞生的标志。1960年，赖少其受安徽省委委派，负责人民大会堂安徽厅的装饰工作。他组织郑震、周芜、师松龄、张弘、陶天月、宇夫、易振生等版画家集体创作了《节日的农村》《黄山后海》《旭日东升》《黄山宾馆》《陈村水库》《沸腾的马钢》六件大幅套色版画，陈列于人民大会堂安徽厅。20世纪70年代，赖少其组织师松龄、陶天月、林之耀等版画家到各地写生，更深层次地体验了生活的真实，把握时代的闪光点，合作创作了《百万雄师过大江》《金色的秋天》《陈毅吟诗》等多件大幅套色版画，这批作品用于1979年赖少其应邀负责的人民大会堂安徽厅的第二次装饰。到80年代中期以后，安徽新徽派版画的创作进入到多元期，一批年轻的版画家脱颖而出，其中以章飚、班苓、范竟达、张国琳、师晶等为代表的新一代版画家沿着老一辈版画家开创的“新徽派”的道路勇往直前。伴随时代发展的步伐，新徽派版画从圈内走向圈外，从省内走向省外，从国内走向国外，声誉日隆，成为中国版画界的闪光品牌。新徽派版画艺术家注重体验生活，反映时代精神，他们以精到刀法展示绘画意境，艺术语言准确、新颖，气魄雄健、色彩丰富，其风格和灵魂在于多色套印所营造的厚重与斑斓。作品广泛地反映江淮地区人民的生活、社会主义建设和大自然的风貌，充溢着人民的新思想、美好愿望和真挚的感情，成为当代版画艺术园地中别具风格的鲜艳花朵。李桦、古元先生认为，新徽派版画一方面发扬明末徽派精雕细镂的线刻，保持婉约秀丽风格，另一方面，继承汉代画像石和漆画的特点，以刀代笔，铁笔生花，创作了一批反映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经典作品，产生了广泛影响力。
1983年，“安徽当代版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以赖少其、郑震、师松龄、周芜等领军人物为代表的老、中、青三代版画家的优秀版画作品集中展示，作品既继承了徽派版画细密纤巧、典雅静穆的书卷风格，又凸显着新徽派版画的创新，在中国美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2007年，“黄山魂·新徽派版画展”在赖少其艺术馆举办，共推出了140多幅新徽派版画作品，从写实画风到装饰、抽象，立意新颖，风格各异，富有时代气息，使展览呈现出浓郁的徽州文化情结和鲜明的地域特色，充分体现了艺术家们对优秀传统文化的坚定守望和对新时代审美理念的不懈追求。2017年，“锦绣中华——当代新徽派版画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重点展出了安徽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安徽省文史研究馆）组织的重大题材创作的《大美黄山 迎客天下》《九华灵境》《齐云丹霞》《天柱神韵》《香江华彩》《台湾太鲁阁》《澳门大三巴》和《盛世黄山》等8件巨幅代表性作品，以及17件新徽派版画第一代画家们的优秀作品、31件历届全国美展、全国版画展的部分获奖作品，展览呈现新徽派版画的创立与影响、传承与发展，以及当代新徽派版画艺术的最新探索与审美追求。2023年，“汲古开新——新徽派版画经典作品展”在安徽省美术馆开幕，共展出包含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至世纪之交不同时期的经典版画作品和文献图版142件/套，重点展示12件曾陈列于北京人民大会堂安徽厅的巨制，回顾和梳理了安徽版画在时代背景下的艺术面貌。
徽派版画在徽州本土的传承发展
在徽派版画的家乡，版画创作一直延续和传承，经久不衰。历代版画家们以明快的色调、诗意般的版画语言，着意表现徽州的岁月静好、古村落民居的安详宁静，表达了人民对桃花源般美好安逸生活的向往。早在1943年，金家骐（1922—2011）就在报刊上发表了一批黑白木刻版画，并自编选集《青梅》发行。20世纪50年代后，金家骐的版画作品《山区水力茶厂》（黑白木刻）曾入选全国美展（中国美术馆收藏）、《新安江上》（黑白木刻）入选第五届全国版画展（中国美术馆收藏）、《希望》（三色油套）入选第八届中国现代版画展。1958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学院艺术科的程嘉瑞，1980年任黄山市书画院专职画师兼副院长，擅长版画，代表作有《湖畔新村》《麦收时节》《古歙山庄》等，《湘西古渡》获第十届全国版画展银奖。1943年出生的庄家汉，1967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美术系，曾任黄山市美术家协会主席，版画作品《徽墨的由来》获安徽省美展一等奖、全国科普美展铜奖，另有《玉簪记》《白蛇传》《猴子观海》《李白诗意》等分别入选第六、七、八、九届全国美展。工作在黟县文化馆的汪兆良，得徽州古村落和徽派建筑集聚之地利，以写生打下扎实的基本功，自1983年发表版画作品以来，至今已创作了500余幅，其中《徽州古韵》获安徽省美展优秀奖，《徽商荣归》入选纪念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60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古黟小桃源》被选送日本东京参加第八届中国现代版画展。今年3月，“家在徽州——汪兆良版画作品展”将在黄山市美术馆举办。
徽州是版画家创作的源泉，功成名就的版画家们也把他们最精彩的作品留在徽州，供游客品赏和徽州版画后学们学习。歙县建有安徽徽派版画博物馆，展示章飚、汪炳璋、谢海洋、纪念等当代新徽派名家佳作100余幅，并常态化举办“徽派版画邀请展”。“应天齐西递村艺术馆”建于1995年，缘于深圳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应天齐1986年步入西递后，创作了《西递村系列》版画。应天齐捕捉到这一独特村落在时代背景下所独具的人文内涵及其当代意义，他站在当代的立场观照传统，甚至将自己的人生经历、思考、感悟融入其中，在艺术形式上探寻出具象与抽象、黑与白、阴与阳之间美丽而惊险的融合，营造出肃穆理性的整体风格和苍凉神秘的整体意境，在中国画坛产生较大影响。《西递村系列》作品入选第七届、第八届全国美展，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版画展。2003年，国家邮政局用4幅西递村版画发行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套古民居特种邮票。
从2005年开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安徽省版画艺委会委员胡卫平受邀到黄山学院艺术系开设版画课，共办了七届，培养了一批“80后”版画学生。这批学生毕业后立志做徽派版画的接班人，他们成立了黄山版画院，申报徽派版画非遗传承人，积极弘扬徽派版画，取得了出色的成绩。2008年，薛寅毕业的第二年，版画作品《古雕新语》就获得“浙赣闽皖”四省四市美术作品展金奖。2015年，董君、薛寅的《徽梦》入选“第二十一届全国版画作品展”。2011年，董君、刘娜的作品《黄山魂语》入选“第十九届全国版画作品展”。2023年，我曾编辑《同绘家园——黄山市民间文艺写生创作作品集》，杨丽的《嬉·童年》、汤玉文的《徽州故事》、刘丽晶的《守护》等作品，让我耳目一新，透过版画艺术接受徽州文化的洗礼。这些年轻的版画家们，立足徽州，与先贤对话，善于学习，勤于实践，视野开阔，思维活跃，勇于探索，吸纳油画、敦煌壁画的色彩等其它艺术形式的优点，融合徽州文化元素，频频参加省内外展览和国际交流，在推动徽州本土版画不断发展的同时，用艺术语言宣传讴歌大美黄山、璀璨徽州，展示新时代版画家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