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民
歙县郑村镇棠樾村有口古井，为元代鲍同仁所掘。鲍同仁（1292—1374），字国良，号静轩，元泰定元年（1324）中国书第一，举试翰林授全州蒙古学正，转任巢县主簿，升泰宁县尹，所至皆为善政，有古循吏风。鲍同仁在故里西南割自家田凿井，井圈圆形，四周地面铺石板，井上建亭以避风雨。自家掘井，是自家私有财产，如果允许他人使用，时间一久，自然成为公共财产。鲍同仁掘井不为私人所有，他是为了便利众人，因此村里人都乐意到此井来提水或清洗。因为他当过县尹，人们便称此井为“令泉井”，亭为“令泉亭”。现在家家户户都安装了自来水，许多村民还是喜欢使用令泉井的水，可惜令泉亭已不存。鲍同仁以医名于世，四末受邪，痈疽瞆眩，治无不中。至正九年（1349），他受敕恩返乡筑室娱亲，实际上他辞官家居后，并没有过上清闲日子，每天都有许多患者前来看病。但是，鲍同仁没有一点厌倦情绪，遇到贫困者还要施舍医药。
棠樾鲍氏是名门望族。一世祖鲍荣，以文学起家，能任大事，恢拓产业多在歙西，遂营别墅于今居之棠樾。四世鲍居美，其父鲍玠善诗文，以易学教授乡里。鲍居美因其家学有渊源，立志弘远，明敏而有断，他的治家致富经验和助人为乐精神，成为乡闾学习的典范。五世祖鲍汉，性恪慎，善守成，惜早卒。妻郑爱，守志抚育三个儿子成家立业，被乡人称为节妇。六世祖鲍闻诗，早卒，妻王瑗，有懿德，孀居训育二个儿子成家立业。闻诗公长子鲍永高，豪迈负气，每执公论不徇阿私，名重郡邑，为卿相所礼。次子鲍永平，与兄异居，入绍为叔叔继子，弟兄深相友好，乡人以其德业相埒，以元方、季方拟之。八世祖鲍宗岩，永平公长子。宋元更替之时，郡邑盗起，宗岩为贼所执，缚于树，将刃之，子寿孙拜前，愿代父死，宗岩曰：“吾老矣，惟一子存宗祀，幸勿见杀。愿自死。”盗两释之。鲍宗岩、鲍寿孙父子争死故事宋史有记载，明成祖钦定的《孝顺事实》、清康熙帝钦定的《古今图书集成》均收录其中。鲍宗岩妻吴满，出身富贵人家却无娇情，执妇道，每年育蚕数百簿曲，鸡鸣而起，携竹篮取桑，亲自食蚕，到天晚才吃饭，习以为常。儿孙将采桑篮视为家宝，代代相传，数代而不愿丢弃。十世祖鲍周卿，为鲍寿孙长子，平生乐善好义，与人处犯而不校，乡里有贫乏者周给不厌。鲍周卿举任歙县教谕，施训以孝悌忠信为本。鲍同仁是鲍周卿的长子。鲍周卿经常拿起鲍氏族谱给鲍同仁讲述家族历史，鲍同仁在先贤故事的感召下，逐渐养成了良好的品德。
棠樾村名的由来，源自《诗经》的《甘棠》篇。周初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民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诗：“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说。”所以，棠樾鲍氏家族历代不乏胸怀“家国天下”的贤者。鲍同仁儿子鲍深，自少读书博学，年十六即主持家政，庶务烦琐而不忘于学，年三十又从郑玉游。因有实践体会，他所论“体忍力行”道理深入浅出，真诚动人，一时名流如朱升、唐仲实、赵翼、胡石邱、张子经等皆以益友相切磋。鲍深一直力行善事不懈怠。他捐资倡里人筑大母堨、创师山书院、构任公祠以及刊《罗鄂州小集》等等，难以一一罗列。郑玉（1298—1358），字子美，博究六经，尤邃于《春秋》，是徽州大儒，学者称师山先生。郑玉与鲍同仁叔叔鲍鲁卿时常聚会谈学论理，与鲍同仁堂弟鲍元康、鲍叶亦师亦友，鲍同仁儿子鲍深、孙子鲍颎都是郑玉的学生。郑玉为鲍同仁堂侄鲍观保撰《亦政堂记》，其中有言：“子之奉亲而居是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刑家而化于乡，是亦政而已矣。奚必食君之禄，治民之事而后为政哉？子兄弟其勉之，斯为不负予之教矣。”郑玉的观点，就是鲍同仁的实践，他为官有政绩，居家有作为，始终为政惠民，有令泉作证，而其高尚品格又成为后人学习的榜样。
令泉井为棠樾最美村景，生活气息浓郁，有《令尹清泉》诗云：“泉因令尹著高名，邻里都传气味清。月转银床梧影淡，小窗频听辘轳声。”村里人凑巧聚集到令泉井上，闲聊时不禁谈起远去的故事，那些普通而伟大的形象就会浮现出来。鲍同仁侄孙鲍庄妻罗淑茂，因母家富裕，陪嫁财资甚盛，但她从不奢侈，以勤俭为本，持家有道，遇事不慌，孙曾满堂，里人见其含饴之乐，特别羡慕；鲍相童妻许多，夫亡家事不给，励志抚诸子，躬事纺织，治园圃，督耕种，晨兴夜寐，不惮劳苦，家业为之一新。及诸子各任家事，犹以余资生息，买田产，造器用，赈贫匮，礼亲宾，为妇为母皆为榜样；鲍继善妻孙南，相夫训子，得妇道之宜，治家事，务女红，半夜不寐，人称勤劳。鲍同仁侄曾孙鲍祖相妻江多龄，有贤德，以身率下，耐辛苦。姑性严急，或被怒斥而非其罪，未尝抱怨。后姑八十余久病卧不起，多龄亦六十，必躬亲侍汤药，乡里称赞；鲍宗相妻谢康，温厚有德，遇事能忍，处妯娌以和，宗相去世时子女5人年幼，谢康勤劳节俭，俾子女成人立业。年七十子婿求诗文庆贺，以彰淑德。
当然，男人的故事也很多，也很精彩。鲍同仁曾孙鲍宅相，善言辞，读书知大义，凡古今嘉言善行有及孝悌忠信者，必识之于心而见之于行。明初洪武、永乐年间以税粮充里长，里民输纳有不能及时者，则以己资先垫付，违信不还者亦不计较。见人有急，周之惟恐后，故善行不可悉举。鲍宅相长子鲍瑛，因门户多艰，科差繁重，家计不足，年少即思奋立，遂谋经营，补苴罅漏，周旋上下。应充永乐壬辰（1412）黄册，里役供给攒造，费悉己出，一毫不取于人。复常恤邻里，人多德之。父卒侍母抚二弟，家事一以自任。或遇公务繁剧，能坦然处之，不迫事皆得理。所履皆仁义孝悌之实，闾里沾其恩感其化，风俗为之敦厚。次子鲍宁，少诵《小学》《四书》，辄能领其要，于是通习经传，旁及子史诸书。鲍宁才行高出而持身素朴，作文章寓规劝不求闻达，朋友有过失必以告，教子弟必以孝悌。因留意于医，得卫生之理，远近疾赖以痊者甚众。又乐于助人，为人解纷释争，郡邑文武大夫士都以礼相待。景泰甲戌（1454），朝廷下命纂修郡志，邑请从事。晚年造诣尤深，著《天原发微辨正》25篇。三子鲍复，早失怙，从兄事母，以孝悌称。尝与兄协志经营治生，业由之而益起。家既充裕，尤以谦慎自持，德施闾里。视死无殓者与之棺，遇歉岁及时救济贫困，凡义所当为，虽重费不惜。尝建里东石桥以便行者，乡人以其号题之曰“复古桥”。复古桥亦成为棠樾最美村景之一，有《复古虹桥》诗云：“彩虹横卧瞰清波，四畔山川景物多。旅客往来心为喜，底须郑辂济溱河。”
水是万物之本、生命之源。所以歙西方言有“那根井”“一根井”的习惯表达方式。令泉这根井年复一年默默地倾听着村里人的“唠叨”，张家长李家短，柴米油盐酱醋茶，从不厌倦。然后，令泉井似乎有着神奇的力量，能够帮助村里人揭开市井生活琐碎、繁杂的表象，把先贤们创业、治家、为民的精彩故事讲述给村里人听。其实，仔细想想，这井上的情景大多类似于如今的早会、总结会、推荐会、表彰会、代表会……
棠樾是千年古村，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那些保留下来的文化遗存，记载着一个又一个真实感人的故事，这是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们从令泉井得到启发，回忆先贤事迹虽无现利可图，却有潜移默化之功。乡村治理不一定非要用权、用钱，讲好先贤故事，以先贤故事感染人、鼓舞人、激励人，同样可以为乡村振兴提供智力支持和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