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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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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戴震的用世精神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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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潘定武

  戴震不仅是清代乾嘉时期的学术代表,更是清中期杰出的思想家。

  戴震一生追求“以字通词,以词通道”,这正是他能成为一代思想家的重要原因。戴震人生经历坎坷曲折,但他始终“论治以富民为本”(洪榜《戴先生行状》),尤其呼吁统治者应当“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这种高度关注民生、积极用世的精神,在乾嘉学人中尤为难能可贵。

  清代中叶,徽州富商遍天下,而戴震却出生于休宁隆阜的一介小布商家庭。父亲戴弁虽然贫寒,却不乏古道热肠。因为家贫,戴震“无由亲师”,只能入读义塾,十八岁又不得不随父行商东南赣、闽之地,而正是这种家庭环境和人生经历,使戴震不但颇知民生疾苦,而且由衷地关注民瘼。弱冠之年,戴震著述了《自转车记》和《蠃旋车记》,为百姓设计省时省力的水车,并热情作歌:“我稼我穑,时惟尔翼。我恬我息,时惟尔力。篝车穰穰,佐我康食。铭尔之劳,终古不忒。”(我们播种又收获,是靠着你的辅翼。我们种地免辛劳,是因为你的助力。叶轮翻飞多繁忙,助我生活好从容。真该铭记你的好,始终如一利民众。)

  青年时期的戴震,最为乡里称道的事则是为百姓设计建造珠塘坝水利工程,免除附近人民的水旱之患。道光《休宁县志》载,当时,与隆阜隔河相望的屯溪经常遭受旱涝灾害,原因是位于屯溪之华山岭与杨梅山间的珠塘,高于屯溪街道十数米,雨季洪水泛滥,频繁致灾,而一遇天旱,又无水灌溉。戴震勘察地势,设计珠塘坝,并筹资兴建,蓄养水源,实现了“防之即壅而不溃,导之使流而能灌”的目标,从此下游民众水旱无忧。珠塘坝仍存,位于今黄山市屯溪区戴震公园东门右侧,“珠塘鸥雨”至今仍为屯溪胜景之一。

  然而,戴震并不满足于为乡里百姓排忧解难的实践活动,他自序“自十七岁有志闻道”,而其闻道的目的,又在于究明“古今治乱之源”(《与段玉裁札》),探索真正合于百姓人伦日用的天理。

  戴震认为,学问的最终目的在于明道致用。他虽精于考据,但绝不满足于考据。在《凤仪书院碑》中,戴震有明确的论述:“夫士不通经则材不纯,识不粹,不足以适于化理。故用经义选士者,欲其通经;通经欲纯粹其材识,然后可俾之化理斯民,克敬其事,供其职。”他还有为人熟知的比喻:“六书、九数等事,如轿夫然,所以舁轿中人也。以六书、九数等事尽我,是犹误认轿夫为轿中人也。”戴震将考据作为明道和经世的手段,这也正是他高于一般乾嘉学者的地方。

  本着明道致用的理念,戴震精研天文历算以至机械等多方面自然科学,力求切用于民,而在《汾州府志》等地方志的修纂过程中,尤其注重“古今因革,山川形势,政之体要,民之利病”,以使“志中之事,地事观事存焉,求其切民用,达治道也”(《汾州府志序》)。在《寿阳县志序》中,戴震又声言:“一州一县咸各有志,俾沿革山川见历代史者,于此可稽。因以近察政之体要,民之利病,故非通古今,明吏治,则撰次概不足观。”可见戴震在修志中,始终将“民之利病”放在极重要的位置。戴震绝非将方志视为仅具史料意义的地方史乘,而是将其视为经世济民的用世之书,更将修志视为关乎国计、利于民生的要事,这是戴震在修志理论方面的可贵创新,也是他经世致用思想的重要体现。

  戴震一生虽未能从政,但他始终高度关注政治、关注民生。乾隆四十一年(1776),在京的戴震因为足疾已难以出户,生活也相当艰难,当好友陕西巡抚毕沅来访时,他全然置个人的困苦于脑后,而对这位坐镇一方的大员殷殷相告:“夫天以亿兆之民哀乐安危授之君,君以民之哀乐安危倚任大臣。国之本莫重于民,利民、病民之本莫重于吏。有一念及其民,则民受一念之福。察吏者,恻隐之实之至于民者也。谨书之以先士民之颂。”(《送巡抚毕公归西安序》)忧国忧民的情怀真是令人动容。

  洪榜《戴先生行状》称戴震:“先生抱经世之才,其论治以富民为本。每举《汉书》王成、黄霸、朱邑、龚遂、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民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祠,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风,未尝不三复其言也。”正因为戴震始终心系民生,这一番对巡抚毕沅的肺腑之言,无异于士民的心声。

  戴震的经世致用思想,更体现在高屋建瓴地要求统治者正视百姓的正常合理的欲求。在他看来,百姓合理的欲望就是最大的天理,否则,漠视百姓合理欲求,而以所谓“天理”压制天下民众,无异于以理杀人。“圣人之道,使天下无不达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后儒不知情之至于纤微无憾是谓理,而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浸浸乎舍法而论理,死矣,更无可救矣!”(《与某书》)

  戴震这种还归天理于人欲之中的理念,是对理欲割裂的坚决反驳,更是他基于举世“误以意见为理”而祸害民众的沉痛思考。儒家先贤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戴震正是这一遗则的积极践行者。他的“生平论述之最大者”《孟子字义疏证》,完成于病逝前数月的病榻之上,堪称其用世精神的结晶。他在该书序言中声言,所以要辨析《孟子》字义,还原孔孟义理,就在于“盖言之谬,非终于言也,将转移人心;心受其蔽,必害于事,害于政。彼目之曰小人之害天下后世也,显而共见;目之曰贤智君子之害天下后世也,相率趋之以为美言,其入人心深,祸斯民也大,而终莫之或寤。辩恶可已哉!”“心受其蔽,必害于事,害于政”,并最终危害天下百姓,所以理不得不辨,此书不得不作。

  在《孟子字义疏证》中,戴震特别强调,对百姓来说,最大的“道”即人伦日用;“饮食,喻人伦日用;知味,喻行之无失;使舍人伦日用以为道,是求知味于饮食之外矣。就人伦日用;举凡出于身者求其不易之则,斯仁至义尽而合于天。人伦日用,其物也;曰仁,曰义,曰礼,其则也。专以人伦日用,举凡出于身者谓之道。”戴震认为,百姓合理的欲望属于天理,百姓人伦日用即是天道,脱离人伦日用而侈言天道,必然逆天悖理,残害百姓。

  虽然多数乾嘉学者也具有一定的经世致用思想,而并非一味从事破碎大道的烦琐考据,但戴震的用世态度无疑更加积极主动,其对经世致用的认识无疑也更加深刻、更加可贵。戴震积极用世的精神既是对先秦孔子、孟子等先贤的继承,更体现了他对后世儒学尤其是宋明以来理学流变的反思。在戴震身上,我们充分感受到真正士人的以天下为己任的高尚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