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昌奉
前个周末回家,车子经过大仓村坞口,妻子突然对着窗外说:大嫂已经将爸爸坟地搞得干干净净的。我也凑过去看,山坡上,岳父葬坟所在的那一片茶棵地确实挖过了,露出新鲜黄土。家人常在这块地里做事。岳父就像找了个躺椅躺着,静静地看着儿女的劳作,不说话,儿女们感觉仿佛他也还在,其实他已经离开一年了。
前年冬天,我家老宅改造完毕,邀请亲戚吃个饭。按照农村风俗,岳父排在上座。但那天他却没有来。第二天,我和妻子赶到岳父家,看到老人蜷曲在火桶里,面色潮红,呼吸就像拉风箱一样,很可怜。他患有心衰、肺气肿等疾病,一到冬天就呼吸困难。那段时间天气奇冷,老人家会更难受。说带他去屯溪或祁门看病,他不同意。说:“老病了,不去看。”那我们只有带他去箬坑乡医院,找个医生开了点强心药,就回家了。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摔了一跤,不省人事,家人连夜将他送到黄山市医院脑卒中中心。
到屯溪之后,医治效果不大,加上当时新冠疫情肆虐,在市医院看了几天后,决定将他送回大仓村。12月25日,回家之后,家里人将岳父进行了漱洗,岳父的精神却略有好转。在市里,他已经抗拒治疗了。在这几年,我们常带他看病,他多次说过:我活到这个年龄了,随时走都是可以的。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不想成为儿女的负担,也不想在自己头上花钱了,他要留点钱给岳母和一个哑巴女儿。当年7月份,他专门到闪里去买了一套戒指、项链送给岳母,感谢她为老王家生儿育女、陪伴一生。没想到却在回来的路上翻了车,跌得头破血流。
岳父生育了7个子女,四女三男。老人家已在弥留之际,家里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赶回来了。从25日晚到27日上午,他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艰难。但也有清醒的时候,他主动和来看望的亲戚家人拉拉手,那是他在做最后的道别。27日下午近一点钟,在吃完最后一口稀饭之后,他在小儿子军和的怀抱里,渐渐没了气息。
岳父姓王名新民,1940年9月生,属龙。老家是岳西人,自爷爷辈逃荒到皖南祁门闪里一带,这里山高路远,是典型的棚民及其后代安身之处。岳父的一生可以用“勤劳”和“知足”四个字来概括。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养育7个子女,家里的经济负担可想而知。这么多张嘴,张开就要吃饭。岳父从来没有休息的时候。妻子回忆说:“村里难得一次放电影,全村人都去看了,只有我爸爸带着我妈妈在家里烧草木灰,卖钱之后买粮食。”而且,因为子女众多、物资匮乏,为防人口舌,当年他还放弃了在组里当生产队长的机会。他说:“我孩子多,如果我当个队长,不知道的人还会说我养孩子,是沾了公家的便宜。”最后几年,岳父身体不行了,但他还坚持劳作,将一些荒坡荒地种上早茶。前年茶季,我们周末回家帮忙采茶,他老人家也搬一个板凳,一起来采茶。年底,他还买了四包肥料,准备给茶叶施肥的。
他是个纯粹的农民,一辈子没享受过什么国家待遇。但他很感恩,经常说:“现在共产党真的好,不愁吃穿,生活自由,我有这样的日子过到死,满足了。”他不但对社会满足,他对自己的儿女和婚姻也从不提要求,孩子们顺其天性长大、成家。在子女婚姻上,他常说“只要别人不嫌弃我们就行了”,几个孩子成家的过程中,家庭矛盾也不少,但他从不参与,顺其自然,装作没看到、没听见。
岳父虽然是个农民,但他还喜欢读书和学习,特别是晚年,子女成家后,他有点空闲,就喜欢看些传统文化书籍。他小时读过私塾,古文有些功底。有一次,我和他闲聊,他背诵六十甲子,让我大吃一惊。他曾让我们帮他买了一些《象吉通书》《择日讲义》等书籍,戴起眼镜,在家阅读。下雨天没事,他和家人谈古论今,妻儿老小都围着他听故事,那时候才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老人走了,儿孙们将他送到山上,归于尘土。“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但生命总还留下了点什么。他生如山间野草,自生又自灭,但野草的种子会蔓延。他的谦卑、他的智慧,也进入家族精神谱系,必定在今后家族生活中发生潜移默化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