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志慧
春节将至,哥哥来电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回家。我知道,他是在约我一起回家“打糖”了。
“打糖”就是把花生、芝麻、糯米等炒熟,用麦芽糖加工成美味的糕点。它是徽州特有的年俗,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更是农村里家家户户筹备年货的重头戏。
自我记事以来,就知道父亲的糖是“打”得极好的,因为一到冬天,来请父亲帮忙打糖的人总是特别多。打糖是个技术活,麦芽糖的火候太嫩打出来的糖会粘牙,火候太老则打出来的糖,颜色不好看,有点黑,味道也不纯正,微苦。而且麦芽糖和花生芝麻等主料的比例也要恰到好处,否则那糖要么硬得磕牙、要么一切就碎。父亲是个做事极为认真的人,他每打好一锅糖都会用个小本子记下配料比例和火候程度,他不断地总结经验,日积月累便无师自通成了小有名气的打糖师傅。
开始几年,来请父亲打糖的基本上都是家里的亲戚和父亲的朋友。父亲白天自己有养家糊口的行当,只能晚上抽空到人家家里去帮忙打糖。可是,随着父亲打糖的名气越来越大,来找父亲打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于是,一到腊月,父亲便经常是帮人家打糖打到凌晨一两点才回家。父亲做这些,都是出于情面无偿帮忙的。再说了,那时的乡村,大家对“市场经济”还是陌生的,乡邻的交往没有利益化,互相帮忙也是常态。乡里乡亲的,哪好意思谈钱呢!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很自然地改变了这种状态。有一次父亲到邻村去帮人家打糖,半夜回家时摔了一跤,脚被碎瓷片划破缝了好几针。这才暂停了出村帮人家打糖的“业务”。这时,有很多来探望父亲的乡亲,有人提议让父亲干脆白天帮大家打糖,可以送料上门,再给点加工费,这样既不耽误父亲养家糊口又能让大家过年吃上可口的糖点。父亲和母亲商量之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就应承了下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消息一经放出,四里八乡慕名而来打糖的人竟然那么多——从冬至排到除夕,几乎天天都是爆满。就这样,打糖这活儿,从为人无偿帮忙自然变成了一门可以赚些小钱补贴家用的手艺活了。
打糖的工序比较复杂,一个人是无法独立完成的。烧火、称料、炒料、熬麦芽糖、下料起锅、切糖等等都需要有人打下手,一起配合才能完成。自从有了来料加工的生意,我们一家四口必须齐上阵:母亲负责称配料,父亲负责掌控火候和下料,哥哥负责把糖挤压成形,我则负责切糖。切糖也是有讲究的,刚出锅的糖太热了,还是软的,容易切变形;出锅时间久了,凉了它又硬邦邦的切不动。所以要掐准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把糖块切成薄厚均匀、大小适中的小方片。我记忆中的寒假,大多都是在“刀起刀落”间度过的,而我切菜的刀工就是那时练就出来的。
如今,家家户户打糖过年的习俗已渐行渐远。年货清单里的美食越来越丰富,而传统糕点作为旅游特产亦是随时可以买到。但是父亲对“打糖”的情怀却始终如一。每到快过年时,我们兄妹就会相约一起回乡下的老家,炒花生、炒芝麻、炒冻米糖、熬麦芽糖……在父亲的指点下完成花生糖、芝麻糖、冻米糖的制作——这已经成为我们家这些年从未间断的过年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