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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母 亲

日期: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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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向日葵

  母亲90岁以后,我是害怕哥哥打电话给我的。

  因为哥哥和年迈的母亲同住乡下老家,一旦他打电话给我,我就会莫名地担心母亲会出什么状况。

  大部分时间我的担心有点多余。两年来,哥哥只打过一次电话,那是她吃了馊菜,轻微食物中毒,去医院开了一副药就吃好了,这也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去医院。不,她还去过一次,不过那一次是去医院看生病的我。

  上了九十岁,母亲的身体依然硬朗,眼不花,耳不聋,脑瓜清楚,但由于年轻时生活重压下过度的劳作,她的脚力每况愈下,走路像三岁小孩跌跌撞撞。以至于这两年离开拐杖就得扶墙。我每次回家,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没有力气”“我的力气去了哪?”“原来颜公山挑炭,乌龟亭挑米那力气去哪了?”

  为了多陪伴母亲,这一年多来我每个周末都要从屯溪回老家,哪怕再忙。只要带上电脑,回老家不会耽误公事,我只是换了个地方写稿、发稿。只要能看到妈妈,听到妈妈说话,我就很安心。

  今天早上,大哥打电话过来,我有预感,妈会不会跌跤了?我不想听但不得不听的几个字还是惊雷一般炸进了耳朵:“妈走了!”

  天很冷,将欲雪。我急急往家赶。母亲的小房间里,已经放上了高高的蜡烛台,插饭的蓝边碗、烧纸的大火盆、母亲眼睛微闭,很安详,感觉她在看我,我习惯性摸她的脸颊,喊“妈”,她没理我,喊“妈”,她“懒”得理我,像睡得很香的样子,或许是操劳了一辈子的身体太累了,她还想睡,她就这样永远地睡着了。

  没有跌跤,没有卧床,没有病痛,没有住院,没有麻烦,母亲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走了。昨天中午她还跟我有说有笑,还夸赞妻子的牛肉火锅烧得好吃。她还跟我说:“你工作忙,不要老跑回来。”

  母亲一生勤劳,无论是在生产队还是包产到户,上山下田、插秧割稻、砍柴扛树、抓鱼摘果等农事技能皆是“巾帼不让须眉”。

  母亲一生节俭。经历过解放前的战争年代、解放后三年困难时期的母亲,特别爱惜粮食。到老都保留“啃锅铲”、吃剩菜的习惯。冷菜剩饭一热再热,旧衣服一穿再穿,进出门随手关灯等都是母亲以及那一代人的生活习惯。

  母亲一生善良。母亲是村里公认的好人。她最见不得人苦,对自己苛刻,对他人包容。对自己小气,对他人大方。人给一碗水,还人一桶油,四个孩子不能干一点坏事,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因此村里老老少少都尊称她为“红娘”(名字洪红)。

  母亲一生乐观。虽然吃过无数的苦,劳作的苦,饥馑的苦,养孩子的苦,丈夫偶尔文化暴力的苦,不识字的苦……但母亲从来不抱怨,而所有经历的苦都转化为她风趣乐观的品格。

  晚上,我和哥哥轮流守夜,守在母亲的小房间,一个人静静地和母亲对话。我跟母亲以这样的方式围炉夜话。烛影摇动,向夜阑,风乍起、雪花飘。此去天涯远。凭阑干、东风泪眼。海棠开后,燕子来时,不忍院里,叙伦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