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清儒戴震学问的一体两面

日期:01-03
字号:
版面:第06版:理论       上一篇    下一篇

  □ 林存阳

  光阴荏苒,岁月常新。在中华文化、中华文明发展的学术延长线上和思想脉络里,可谓名家辈出,成果丰硕,其睿思精见,灿若星河。其中,诞生于三百年前、活跃于乾隆朝中前期的戴震,以其治学的勤勉、成就的卓著、影响的深远,浓墨重彩地书写了令世人瞩目的学术人生华章。

  章太炎认为,清代“成学著系统”自乾隆朝开始,江永、戴震为皖南一系;梁启超评价戴震《孟子字义疏证》“字字精粹……实三百年间最有价值之奇书”“为清代第一流著述”;刘师培亦认为戴震《原善》《孟子字义疏证》“其理最为精深”,赞扬戴震“功迈郑、朱,亦儒亦师”;胡适除了赞同戴震是“清代经学的大师,音韵的大师,清代考核之学的第一大师”的认识外,更强调“他是朱子以后第一个大思想家,大哲学家”,并认为“思想的透辟,气魄的伟大,二百年来,戴东原真成独霸了”;钱穆评价戴震为“汉学大师”,对其为学大要、思想渊源、学术流衍等,做了详细分梳;侯外庐认同戴震“不仅是一位汉学家,而且是有他的思想体系的哲学家”,并指出“他复活了十七世纪清初大儒人文主义的统绪,启导了十九世纪的一线曙光”,是十八世纪的启蒙思想家;杨向奎认为戴震是一位朴素的唯物主义者,“近二百年来中国以及国际上最卓越的哲学家之一”“汉宋兼备的大师”,吴皖两派的集大成者,其答彭绍升书“是中国哲学史上光辉的文献”“而其使理学美学化的宇宙和谐论,是对于现实宇宙的最佳名状,这是我们宇宙的‘本生质’”……戴震对后世之影响,于此可见一斑。

  尽管翁方纲、姚鼐、章学诚、方东树、夏炯等对戴震有所批评,但整体而言,像以上所勾勒的对戴震的肯定和褒扬,仍然是主流。学术与思想的互动和激荡是正常的,也正是在诸家学人的彼此碰撞中,方呈现出思维的活力、动力、生命力。

  如今思之,戴震一生之治学,其所思所成,不愧为所处时代的学人典范,亦为后世提供了镜鉴。然其所历,则颇遭波折、磨砺,辛酸备尝,苦闷时有。不过,戴震孜孜为学的恒心始终未变,志于道的执著一以贯之。考据与义理,犹鸟之双翼、车之两轮,最终成就了戴震作为“轿中人”对道的追寻。

  回望戴震短暂的55年人生路,虽然有不尽如人意处,但无疑是幸运的。戴震之所以幸运,乃在于:从学于精通三礼、声韵等学的大师江永,为学益进,在不疏园与汪梧凤、程瑶田、金榜诸人共学,得切磋琢磨之益;得识钱大昕,一见倾心,荐之于秦蕙田,与修《五礼通考》,声誉日起,遂与纪昀、朱筠、王昶、王鸣盛等定交,谈学互资,疑义与析,颇得友人砥砺之效;在扬州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官署得识大儒惠栋,其相知相得,成就了一段学林佳话;受直隶总督方观承、山西布政使朱珪之欣赏,从事《直隶河渠书》《汾州府志》《汾阳县志》之编撰,得以在方志学等方面一展其才华;以举人身份被荐入四库馆任编修,乃其学术人生的一大契机,从而成就了一番卓著业绩;与王念孙、段玉裁、孔广森、任大椿等弟子,以及凌廷堪、焦循等私淑弟子的学缘,更促成了戴震之学的薪火相传、开枝散叶;与孔继涵相知相契、结为儿女亲家,不惟彰显了两人的深厚情谊,孔继涵对戴震著作的刊布,更扩大了其学术的传播和影响力。俗话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戴震有如此许多的知交、弟子,亦足以快慰了。

  师友之益、各种机缘固然重要,个人的勤奋努力更是自我成就的关键。戴震虽然十岁才开始说话,但其于学则不仅有悟性,而且能疑善思。十六七岁以前,读书即每一字必求其义,熟读《十三经注疏》,能全举其辞。其后,为学益进,于小学、算学、礼学等,深有所造,撰成《筹算》《六书论》《考工记图注》《转语》《尔雅文字考》《屈原赋注》《诗补传》《句股割圜记》《声韵考》《杲溪诗经补注》等。在四库馆期间,戴震更勤于所职,校订整理了《仪礼识误》《仪礼集释》、算经十书等。由《戴震全书》《戴震全集》,可见戴震治学之领域和成就之面貌。翁方纲曾评价戴震,“一生毕力于名物象数之学,博且勤矣”;朱筠认为洪榜撰戴震行状中所载与彭绍升书“可不必载”,因为“性与天道不可得闻,何图更于程朱之外复有论说乎?戴氏所可传者不在此”;章学诚则指出:“时人方贵博雅考订,见其训诂名物有合时好,以为戴之绝诣在此。”也就是说,当时学人普遍认为,戴震的成就在“故训、声音、算数、天文、地理、制度、名物”等的考据或考证之学。如果考虑到戴震关于“人事之是非善恶,以及阴阳气化,道德性命”(段玉裁语)方面的著作鲜为人知,甚至很久以后才流传的状况,以考据或考证之学推戴震,也属于事实,情有可原。

  不过,实际上,戴震除了在考据或考证之学方面卓有建树外,于义理之学,亦有独到见解,且著为几部书稿。就几部书稿的情况来看,大家一般熟知《原善》《孟子字义疏证》。因为戴震在去世前致弟子段玉裁的函中,曾强调:“仆生平著述,最大者为《孟子字义疏证》一书,此正人心之要。”后经章学诚、焦循、章太炎等的表彰,逐渐为人知悉。然而,此两书外,戴震尚著有《孟子私淑录》《绪言》,后者因程瑶田影抄本而流传、刊布,前者只有抄本流传。关于这几部义理学著述,学界久有关注,然亦有一些疑问和待解之谜。其中,诸书撰著时间顺序、彼此间的关系,尤为萦绕学者心头,看法颇为不一。对于前者,《孟子字义疏证》时序最晚,已无疑义;《原善》三篇早于三卷,且早于《绪言》,亦可确定;问题在于,《孟子私淑录》《绪言》两者的早晚。上海人民出版社于2016年影印出版的孔府藏抄本《孟子私淑录》,为破解此一疑难提供了直接证据,因为此抄本乃经缪荃孙、傅增湘递藏者,封面题有朱笔“乾隆十六年岁次辛未春三月录”。也就是说,至迟在乾隆十六年三月《孟子私淑录》已成。如此,诸书时序可厘定为:《孟子私淑录》——《原善》三篇、三卷——《绪言》——《孟子字义疏证》。至于它们彼此间的关系,经比对其内容,可知《孟子私淑录》《绪言》皆问答体,由25条问答到48条问答,内容有相同之处,亦有扩充丰富者;《绪言》吸纳了《孟子私淑录》《原善》和《法象论》《读易系辞论性》《读孟子论性》等而成;《孟子字义疏证》以8个字词(或概念、理念)进行架构,在体例上虽与《孟子私淑录》《绪言》不同,但对其内容有沿续、吸纳、整合,且更成体系。总观而言,戴震之于义理的思索探究,可谓倾注了很大心血和热情。所以,写完《原善》首篇,他即感到“乐不可言,吃饭亦别有甘味”;在朱珪署中,假装生病十余日,实则“非真病”,乃撰写《绪言》,“发狂打破宋儒家中太极图耳!”

  考据、义理无疑是戴震治学的两面体现,但这恐怕还不是其最终的追求。那么,戴震孜孜于经典的辨析、义理的思索,其诉求或旨趣何在呢?显然,他并不想以经生小儒自限,也不想倚门傍户、拘执于一家之说,故主张“治经先考字义,次通文理,志存闻道,必空所依傍”(《与某书》);治学要有所得,“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对于理义、制数、文章,应兼而通之,犹如“大炉”,“金银铜锡入吾炉一铸,而皆精良矣”。尤可注意者,在戴震看来,“圣人之道,在六经”“六经者,道义之宗而神明之府也”,然年代遥远,迭经疏释,其名义制度的确切意涵已不易理解,这就需要通过离词、辨言以期乎闻道,而离词则需凭借小学故训,辨言则需理清立言之体,如此才能相接以心。戴震之所以自十七岁时,即“有志闻道”,并孜孜矻矻于诸门学问,其志向与旨趣也就显然了;而其实现途径,就是“求之六经、孔孟”,从事于字义、制度、名物,“由文字以通乎语言,由语言以通乎古圣贤之心志”,亦即“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此一“通经明道”的为学取向,不惟彰显了戴震的学问主体精神,而且蕴含着他对世之治乱、民生疾痛的深沉关切,其一再针砭的“以理杀人”“以意见杀人”,以及所论“《三百篇》皆忠臣、孝子、贤妇、良友之言也,而又有立言最难、用心独苦者,则大忠而托之诡言逊辞,亦圣人之所取也”(《毛诗补传序》)等,也正是其一片丹心赤诚的体现。楚图南为戴震纪念馆题字“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洵为知言。

  斗转星移,时光匆匆。不经意间,将迎来戴震诞辰三百周年的纪念日。卢文弨序戴震遗书曾说,“千古之业,不为一时之荣”,认为戴震既遭际盛时,其学亦得展露,可谓有幸!事实上,戴震不仅生前幸运,其身后的遭遇,尽管其人其学受关注的程度不一,但总体而言,肯定、赞誉者居主流。而戴震之被赞誉、推扬,百年前由梁启超、胡适等人发起的“戴东原生日二百年”纪念活动,可以说掀起了一次高潮,盛况空前。此后,戴震及其学问愈益受到重视,尤其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国内外学者从学术史、思想史、哲学史等诸多视角对之做了梳理、阐发、诠释,宏论迭出,精彩纷呈。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学术,因之而产生不同的问题意识、治学方法、思想取径。当此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时代潮流之时,如何更系统、深入、全方位地呈现戴震的学问,挖掘、阐扬戴震的学问精神和价值,应该是一个值得努力的方向,相信在学界同仁的共同奋进下,一定能开辟出新境界,迈上更新、更大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