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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日日是好日子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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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 维

  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越剧。这越剧是长着脚的,它从里屋的五斗柜上跑出来,在堂屋绕着碗橱、八仙桌打了几个转儿,又分着道儿跑开了。一直沿着木梯爬上了阁楼,在贴着碎花墙纸的壁面上、在碎花床帘上、在少女的耳边兜兜绕绕。老虎天窗外投进了一道炫目的天光,它见了,又纵身一跃,消匿在茫茫苍穹。另一支呢,顺着红漆大门滑进了狭窄又潮湿的支弄。它闻了闻自来水中漂白粉的气味,瞧了瞧隔壁屋里戴着老花镜读报的陈阿爷,它攀上葛家儿子的公文包来到了支弄口半敞着的那道窄门,呵,门外是另一个热闹欢愉的世界。

  越剧《沙漠王子》终于在楼兰和伊丽痛哭相认的大团圆中结束了,广播剧《滑稽王小毛》又重点登场。少女掀开碎花床帘,懒懒地下了木梯。这木梯是不打弯的,它以最简便直接的方式将阁楼和堂屋上下连接了起来。少女并不急着洗漱,她倚着红漆大门想着刚刚做醒的梦。

  青灰的石砖、黑色的屋顶,整个弄堂看起来既庄严沉稳又不失柔情。越过弄堂口那扇黑色的大铁门,就到了里弄的公共空间——总弄,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总弄两侧,不知伸出了多少个支弄,每个支弄里又不知蜗居了多少户人家。

  他们这个支弄一共住了七户。女主人像一个个魔术师,二三十平方米的屋子,也能被她们收拾得有情有调。几面碎花墙纸、几块钩花台布外加几件饰品,幽暗的屋子顿时变得柔软可亲起来。女人们的口红和皮包也在某个角落彰显着精致生活应有的态度。

  此刻,三妈妈正在洗被单。她面似银盆,几缕卷发从扎的头绳中逃脱,贴附在额头和脸颊上,甚是好看。只是她说不得话,曾是上海十万知青远赴新疆中的一员,她的上海话中裹挟着浓重的新疆口音,听起来光怪陆离,一开口,姣好的容颜也跟着逊色了几分。

  被单洗好了,她躬着背,用力将水拧干,然后拿到总弄去晾晒。被单上浓浓的皂香味将她的身体也染香了,她一动,香气跟着浮动起来。

  少女这才挤上牙膏,站在水池边洗漱。这个倚着前排房屋、上方建有遮雨棚的自来水池,终日得不到阳光的眷顾,池壁上有洗不净的绿青苔和黑霉斑。三伯伯拎着菜篮子回来了,他是个退伍军人,和绝大多数上海男人一样,他会做家务、会疼老婆,总是喜欢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在家里做各种杂务,周末还会买上瓜子、话梅带着一家老小逛公园。

  奶奶摇着蒲扇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抬头眯起眼,看了看还剩下一道缝的天。老太太生于1916年,同这弄堂差不多的年纪,历史的滚滚洪流让她经历了太多磨难,但世事沧桑后,她依旧对生活一往情深,将每一天都过成了好日子。此刻,她正穿着碎花绸质衣裤,慢悠悠地择着豆芽菜。

  少女将旁氏洁面乳在脸上打出泡泡来。这时,支弄最里间那户人家的女儿回来了。这位上海姑娘二十七八岁,你把她的五官拆开来看都很一般,但是组合在她的一张脸上,就显得美艳动人。她身穿一件红色针织连衣裙,带着精致的妆容,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款款走来,气质丝毫不输给街头广告牌上的港台女明星。

  这当然是她昨日外出时的装扮,一进家门,她就换上了睡衣,踢踏着拖鞋,在水龙头下用潘婷洗发水搓揉着她的长发,还嚷嚷着让她妈妈用温水帮她冲洗。她和所有的上海摩登男女一样,把风光旖旎留在了八街九陌,回到弄堂里,都以近乎粗暴的朴实示人。

  洗漱好,少女跟着奶奶往弄堂口走去。总弄里亮堂多了。抬头看去,那横着、竖着的晾衣杆上已挂满了衣物,三妈妈的国民床单静静地垂在一隅。皂香味在弄堂里迷了路,满弄子地飘过来又飘过去,却找不到出口。 

  陈阿姨一边打理龙虾,一边向身旁的少妇传授护肤心得:“我跟你说呀,化妆品不见得都是好东西,我现在不用洗面奶洗脸了,用牙膏。用牙膏洗出来的脸呀,又光又滑……”说着,她仰起脸让少妇瞧个仔细。这时,两位老阿爷遛鸟回来了,他们一人提着一个鸟笼,一边走一边吹嘘着自家鸟儿的那点事儿,听得陈阿姨和少妇噗嗤一笑。

  多年以后,当少女置身他乡,回想起这弄堂里的人们,才觉得此中颇有真意。这弄堂里的人,不抱怨生活,认真经营自己的每一天。他们能风轻云淡地坐着豪车,也可以把榨菜泡饭吃出满汉全席的滋味。他们说,万般皆有乐。

  前弄堂口聚集着很多小商铺,阵容最大的要数纸烟店了。纸烟店里可谓包罗万象:香烟、草纸,老酒、汽水,话梅、糖果,女人的针线和小孩子的三角尺,还有一部立在柜台上的电话机。

  吃了一碗小馄饨,奶奶先回去了,少女一人在弄堂口晃荡。她溜进了一家阴暗的小化妆品店,柜台里摆放着各种化妆用品,她挑挑拣拣,拿了又放,放了又拿,终归是要选一两样带走的。

  爬上阁楼,少女欢欢喜喜地将刚买的眉毛夹和唇笔塞进表姐送给她的皮包里。这时,楼下右侧的公共厨房里,飘来了红烧肉的香味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夹在两面墙之间的一个过道,从这边的支弄一直延伸到相邻的另一个支弄。这头和那头,是两道窄窄的门,没有窗户,里面漆黑一片,终日亮着两盏灯。油垢遮盖了墙壁的本来面目。四张特制的长条小桌上各放有一个煤气灶,灶前的那点空间仅够一个人转身。大热天的,四户人家同时挤在这个长条儿里煎炒烹炸是吃不消的,因此,大家总是错开了做饭。

  午饭过后,弄堂里静静的,连老太太们手中的麻将都敛声屏息,生怕吵着了谁。

  少女又跑来后弄堂口的旧书摊消磨下午时光了。她记得她曾把挥霍不完的精力统统给了躺在地上的明星杂志。杂志上,港台明星的穿着打扮引领着时尚的潮流,惹得她每日都来把书摊的四面八方蹲个遍儿。也就是在那时,《平凡的世界》连环画走进了她的生活,她噙着泪水看完了少安和少平的故事。这弄堂里的书摊是她文学之路最初的摇篮。

  夜深了,少女却毫无睡意。明天就要告别此地,她在心里勾勒出高墙之外的世界,有点忐忑、有点害怕。她悄悄地起身,下楼。

  四下静谧无声。拐角处,生了锈的铁罩子下,那盏亮了百年的老灯依然发出温黄的光。弄堂,把严寒和风雨挡在了高墙之外,门内则日日是好日。

  日日是好日,真美!她想,从今往后,不论身在何处,无论有着怎样的际遇,她都要将日日过成好日子。这,是弄堂教会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