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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花窗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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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洪振秋

  洪朝奉、程熹礼、孙吟可等大户人家,在自家祠堂里举行祭祀仪式后,天色也黑了,就在祠堂的侧厅摆了许多桌丰盛的宴席招待大家,而这些杂姓小户也从南街屠户合买了一个猪的杂碎,包括猪头、猪尾、猪肠、猪肺、猪肝、猪心,还有一些屠户不易卖出去的猪下水肉、猪槽头肉等,再掺一些腌菜、干菜,一共烧了两大锅,在华佗庙一个厨房里招待众人吃喝。

  两只大锅放在临时搭的砖头灶台上,锅上面还冒着热气呢,众人也陆陆续续地进了华佗庙,耕种义田的佃户富贵、旺财、小狗、阔海、讨饭、癞痢、老狗剩、麻子、歪嘴青等人,也前前后后赶来。长住在华佗庙里的地师春嬉公得地利之便,也被邀请。司马正虽说是黄家人,但他的父亲却是死在杭州城外的徽州塘,尸骨未留,也没有什么灵牌,这天,他闲着无事,正在庙里看热闹,也顺便被邀请。

  每一只大锅四周都摆满了长长的短短的高高的低低的方方的圆圆的各种凳子,冒着热气的铁锅很快就被两堆人围得紧紧的。众人一只手握着一只小碗,一只手拿着筷子,开心地吃着。一对小蜡烛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砖台上燃烧着,火苗也在不停地摇摆着。谁也看不清锅里的东西,只凭自己的运气,夹到肉就高兴,夹到腌菜就是你自己的运气不好。

  “这才是我们梅溪真正的人间烟火味呀,远胜那些朱门酒肉臭的大户人家,比他们更加有滋有味啊。”司马正夹了一块干萝卜,边咀嚼着边说。

  “都说梅溪人有钱,可我们身前只是一双手,背后一个屁股,苦不拉几,穷得叮当响。”佃户歪嘴青夹到了一块猪肺,嘴吧嗒吧嗒地吃着,还在念念不忘地叫穷。

  “梅溪像洪朝奉、程熹礼、孙吟可那样的有钱人也确实不少,只能说明他们的命好。我们就不要梦里娶媳妇,尽想美事。”佃户老狗剩满脸怨气地说着,他筷子突然挑起一段猪肠,在众人面前闪了闪,赶紧塞进嘴中。

  “方阶云也只是一个老秀才,凭什么他在学堂里之乎者也一番,好像也比我们这些人高贵。”佃户癞痢大字不识一个,却对梅溪学堂的教书先生方阶云酸溜溜起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老狗剩的那段猪肠,见老狗剩把猪肠吞进肚子,又恨恨地叽里咕噜着,皱着眉头,一脸无奈。

  梅溪里有句古谚说得好,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抬木,众人边吃边讲,酒过三巡,更是牢骚满腹,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我看你们就是那些古代梅溪的小矮人,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鸟语?”司马正望着这些酒气冲天的人,愤愤不平道。

  “小矮人怎么了?小心我们烧了你家楼房。”歪嘴青也没有好口气,转过脸来,看着司马正,恶狠狠地说道。歪嘴青说完这句话,众人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梅溪的华佗庙就是建在一个古衙门的遗址上,三国时代,东吴大将贺齐征服了当地的山越土著人后,在此设立了衙门。这地方的土著人极其矮小,三尺高,但他们也讲究礼节,戴帽子,系腰带,善爬山越溪,一口鸟语。贺齐在梅溪俘虏了一些矮小的山越人进献给孙权,恰逢罗马商人拜访孙权,罗马商人第一次看到这些小人,大为惊奇,十分感兴趣。孙权大手一挥,将男女各十人当作礼物送给了罗马人。梅溪一带的矮人们得知此噩耗,个个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官兵见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着鸟语,根本就不屑一顾。

  有一天,驻军首领的太太来到厨房,看见几个身高还不及水桶高的小矮人,正躲在里面说着鸟语。他们好像发现有人过来,便匆匆地爬上窗户,朝窗外的一棵树上跳了过去,等人追到树下,小矮人们早已无影无踪。

  就是这天晚上,衙门周边的驻军粮仓、兵械库、马厩突然起火,片刻一片焦土。从此,那个小矮人部落在梅溪消失,一波波移居梅溪的人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这时庙外刮起大风,墙上的木头花窗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庙门也被风吹得呯嗵呯嗵地响。那堆小蜡烛的火苗也在不断地前后闪烁,过了片刻,突然熄灭了,厨房一片黑暗。

  “不会是小矮人们的鬼魂又来了吧?”不知谁说了一句,一根猪骨头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就知道上面的肉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

  “不会的,不会的,一千多年都过去了,他们早就魂飞魄散了。”众人异口同声互相安慰着,其实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春嬉公立刻站起来,摸索着来到蜡烛台边,从衣袋里掏出火镰,哒哒几声,又点亮了蜡烛,厨房里一下子又亮起来。

  司马正眼睛转向身前的大锅,突然惊叫起来,嘴里连连喊道:“你们,你们,你们……”接着他抑不住激动的情绪,大声地喊道:“我们梅溪有文化的人都崇尚着‘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而你们这些人,真是烂污田里的猪,灭了吃饭灯,满手都是油,可笑之至。”

  春嬉公听到他的喊叫,大吃一惊,赶紧跑了过来一看,只见锅四周的人,一双双手直接插进锅里摸着肉,拼命往自己的嘴里塞,筷子抛得满地都是。春嬉公哭笑不得,只有摇摇头长叹了一声。

  “你们心中哪有什么祖宗?只想着把自己喂饱就行,坐没有坐相,吃也没有吃相,让我怎么说你们啊。”司马正终于从吃惊中缓过神,露出一脸不屑的怪模样,嘴里一直不停地骂着。

  哈哈,嘿嘿……众人干脆撕掉脸皮,吃着笑着,笑声从那破旧的花窗传出来,弥漫着梅溪的夜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