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 鸣
贾而好儒的徽商,以德为基,以善为本,以诚待人,以信处事,以义取利,鼎盛时期富可敌国,惊艳了明、清两个时代,成为中国第一大商帮,称雄中国商界500余年。“十户之村,不废诵读。”历史上,徽州崇文尚儒,文教昌盛,名人辈出,素来享有“东南邹鲁”之美誉。徽州人自小就饱受徽州文化浸润,耳濡目染,渐渐形成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目标。自古以来,徽商就怀有爱国之心,每当国家遇到大事时,都能挺身而出,急国之所急,忧国之所忧,愁国之所愁,为国纾难,为国救急,为国分忧,为国解愁。
捐资筑城 奋勇抗倭
明朝初年,北部边境尚未安定,明朝政府不得不在北方沿边驻扎重兵。为解决边境驻军的粮食问题,政府制定了开中法,号召全国商人输粮于边,政府发给盐引,到内地支盐行销。这是明朝政府巩固边防、保卫国土安全的一项重大举措。当其他地方商人举足不定、踌躇不前之际,偏于皖南一隅的大量徽州商人已经行动起来,不畏鞍马劳顿,千里迢迢,风餐露宿,昼夜兼程,运粮输边,帮助政府解决边境驻兵的军粮问题。这就是徽商能够将个人逐利与赴祖国急难相结合的一个典型案例,体现了那个时代徽商的爱国精神。
明代徽商的爱国精神,在明中叶抗倭斗争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为了抵抗倭寇侵犯,当时的徽商要么出谋划策,领导抗倭;要么捐资筑城,奋勇抗倭;要么弃商从戎,驰骋疆场,一直躬行实践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强烈担当和崇高责任。
嘉靖三十四年(1555),一股倭寇越过浙江,突袭徽州,又北上逼近芜湖。当时,江城芜湖没有城池防御寇贼,芜湖执政的地方官束手无策,官兵们惊慌失措,争相逃窜。正当芜湖全城百姓危在旦夕之际,时年已满五十四岁的芜湖浆染业之王、歙县人阮弼(1501—?)振臂一呼,倡议芜湖商民壮丁成立保乡团,抵抗倭寇侵犯,并亲自率领青年商贾和芜湖本地数千名壮丁杀猪宰牛、仰天宣誓:“倭寇是猛虎吗?猛虎,人们尚能赤手活捉,何况还能用飞箭射杀。而今倭寇气焰虽然嚣张,但只不过是智穷力竭的纸老虎,只要我们众志成城,就一定能把倭寇粉身碎骨。”结果,凶悍的倭寇侦察到没有城池的芜湖商民早有准备,士气高昂,斗志旺盛,正严阵以待,就连夜逃之夭夭了。
明万历二年(1574),倭寇再次进犯芜湖,强抢财物而去。芜湖官民人心惶惶,各方强烈要求修筑城垣。但筑城费用从哪里来?这时,早已年过古稀的阮弼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倡议芜湖商贾士绅捐资修筑城垣,并自己率先捐出重金。芜湖城内的商民士绅看到阮弼这位古稀老人都捐出重金,于是纷纷响应。三个月内,芜湖就砌筑好固若金汤的城墙。后来,阮弼又带头捐资修筑了芜湖4座双层楼城门和3座便门,并且独资修筑了芜湖西门城楼。芜湖县令特将芜湖西门城楼命名为“弼赋门”,以示褒奖。芜湖县城至南陵官道,路途险阻,阮弼捐出重金并倡议商贾捐金,铺路甃石。阮弼的其他义举,诸如设厂施粥、修桥铺路等,不胜枚举。
还有,歙县籍商人凌珊(生卒年不详)长期营商于镇江。倭寇进犯镇江时,凌珊带头捐款招募壮士登陴,以解瓜州之围。歙县籍商人程元利(生卒年不详),在嘉定营商,倭寇来犯之时,捐金募勇士,防守嘉定城;祁门籍商人徐正,营商于淮泗,为御倭寇,捐金八百以佐军费……
在东南沿海军民蓬勃兴起抗倭斗争时,身在徽州的商人同样积极主动捐资,积极备战,抵抗倭寇。嘉靖年间,休宁盐商王福光(生卒年不详)响应守令号召,带头捐资数千两银子,修建休宁县城城门城楼,修筑数十丈城墙。休宁粮商程锁(生卒年不详),挺身率众,坚守休宁,倭寇被驱赶出境后,又助县令“植城”立功……众多徽商在抗击倭寇、抵御外侮斗争中乐于捐输,展示了他们的家国情怀。
为国纾难 博施济众
清代时,国家有难,徽商也一样乐于捐输,以助朝廷解燃眉之急。《明清徽商资料选编》记载:“乾隆五十三年正月,盐政金德奏:据商人江广达、程俭德等呈称,大兵进剿台湾,逆匪克期荡平,商等情愿公捐银二百万两以备犒赏之需,请于部款项下先行借拨,于戊申纲起分作六年带完归款。”“(清咸丰年间)徽防主客军既多,浙江岁济饷银数十万,恒苦不给,而幕府人士纷集,委员、绅士,皆月有资给,于是捐输之议起。当粤贼东下,徽人贾于四方者,尽挈其资以归,故令下而数十百万金立办。”“李天本(清咸同年间人)尝在芜湖捐赈二百金,输本邑军饷银六百两。”在徽商史册上,此类事例,数不胜数。
在面对社会灾难时,徽商能为国纾难,为民解忧,博施济众。这也是爱国精神的一种突出表现。康熙九年(1670),淮河以北地区发生水灾,作为淮安地区盐业大家族的徽州商人程大典(生卒年不详),带领其程氏家族,招募船只,拯救受灾百姓上千人。第二年盐城、高邮等地发生严重水灾,程氏到处筑庐栖楼,以供灾民栖身。
康乾年间,歙县西溪汪景晃(1666—1761)“年二十二,弃儒术,操百楫以往,贾于浙之兰溪”。汪景晃经商致富后,将产业交给儿子打理,自己从50岁到90岁专门回乡做慈善,给饥者食、寒者衣、病者药、死者棺、行旅者以茶水、不能亲师者以义馆。仅仅在博施济众方面,汪景晃就花费了2万以上银两。
雍乾年间,寓居扬州的歙县潜口人、盐业巨商汪应庚(1680—1742),“秉性老成,孝思肫笃”,资财富厚,“而处心积虑,常以汲汲济人利物为心”,富而好仁。雍正九年(1731),发生灾情,汪应庚运米数千石赈济灾民,并设立药局疗救患者。雍正十二年(1734),再次发生灾情,汪应庚又运数万石谷,救活了9万余人。乾隆元年(1736),汪应庚捐银6.5万两,重建扬州学宫,购进乐器,并购买1500亩学田。乾隆三年(1738),发生大饥荒,汪应庚首捐万金赈济灾民,又单独捐粮展赈一月,用米3万余石(折银7万余两),救活百姓900余万人。乾隆七年(1742),扬州水灾,汪应庚再次捐银6万两,赈救受灾民众。汪应庚一生还花巨金从事其他公益事业,善举居两淮之最。
两淮徽商盐业巨擘、歙县江村人江春(1721—1789),更是清代徽商率众捐助的楷模。乾隆三十八年(1773),平定小金川叛乱,江春率众捐银400万两。乾隆四十七年(1782),江春率众捐献黄河治理工程银200万两。乾隆五十三年(1788),洪水暴涨,荆州决堤,江春率众捐赈灾银100万两。台湾林爽文叛乱即将平定,江春率众捐银200万两以备犒赏之需。仅这几次江春就捐银计900万两。江春其他捐献义举还很多。
清朝末年,出身贫苦而成为近代巨商的黟县南屏人李宗煝(1827—1891),人称“李老徽”,长期生活于铜陵大通,热心公益与文化。经商致富后,将大量财富投之于社会救济的公益事业。晋豫大饥,燕、齐、苏、皖、粤西、江右诸大水,李宗煝共助赈七八万两银子。光绪十三年(1887)十一月,为绝长江水患,修筑长江堤坝,铜陵知县陆显勋筹集修筑唐山峡至胭脂峡间的江坝经费,和悦洲盐商共捐银1500两。这笔款项仅敷修建斗门和补浪刷坝段2000余丈之资,而其余5000余丈险要江坝培修费尚无着落。李宗煝知悉,与陆显勋同往实地勘察后,慨然允诺独力捐助。光绪十四年(1888)三月十日江坝开工,五月六日竣工,耗费银8805两,李宗煝实际捐银7305两。
即使在和平年代,徽商也乐于奉献社会,造福社会,他们对造桥、修路这些慈善行为乐此不疲。这同样是爱国情怀的体现。在《徽州府志》中的《人物志》中记录了大量的徽商造桥、修路的义举。清代黟县商人胡禄彩“独修浮梁锦溪石桥路十余里,费千余金”;嘉庆三年(1798)秋,歙县商人程德基“赴广信,道经开化,山水陡发,自桃林至霞山数十里,路尽圮,出千缗甃治之”。诸如此类的事例很多很多。
徽商们所捐献的资金财物,其实也都是他们流汗流血,辛辛苦苦,风餐露宿,不断打拼出来的,是一锱一铢、一分一厘积攒起来的。他们捐献的真金白银,是他们赤心为国的一腔热情。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除了一些家财雄厚的大徽商乐于为国捐输、乐于公益事业外,就是一些做小本生意的徽州小商小贩,虽然赚钱并不多,但是却也孜孜慕义、如饥似渴,让人油然而生敬意。
清代康熙年间,歙县潜口坤沙村有位自编簸箕贩卖的小商贩郑成仙(生卒年不详),见村前河上的木桥屡被洪水冲毁,行人不便,竟把自己数十年编簸箕所得的积蓄全部捐出,买石雇人修造石桥。高大坚固的石桥建成以后,百姓为之感动,著名文人许楚(生卒年不详)将桥命名为“簸箕桥”,并作《簸箕桥记》刻碑留念。
诸如这样的徽州小商小贩捐资修桥、修路及建路亭的故事还有很多,至今依旧有“草鞋桥”“蓑衣路”等徽州小商小贩公益之举的遗存。
到了近代,为了抵御外国入侵,徽商也踊跃捐资。第一次鸦片战争失败,虎门炮台在战争中被破坏。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咸丰四年(1854),为巩固海防,虎门炮台必须重修,但清王朝国库空虚,资金奇缺,只得动员民众捐款。在广州经营茶叶的徽商、歙县芳坑人江有科(1792—1854),本着对国家的忠诚和热爱,捐输七百串钱(相当于八百四十两银子)给朝廷,以助重修虎门炮台。
大名鼎鼎的红顶商人胡雪岩(1823—1885),其爱国情缘也是值得一书的。他是做利国利民好事的“中国近代史上洋务运动的先驱之一”,曾协助左宗棠兴办福州船政局,加强海防;积极引进西方先进机器设备技术,开发大西北;购运西方先进武器装备左军,协助收复新疆。
胡雪岩富而且仁,周济贫民,修桥补路,兴办教育,捐输报效国家,更是为国为民做了一系列善事的“我国近代社会推行慈善事业的楷模”。至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胡雪岩个人捐赠社会的白银就已达20万两。其急公好义、实心实力,得到社会的广泛赞誉。胡雪岩所创立的“胡庆余堂”金字招牌,更是我国近代商业史上商界“诚信”“戒欺”的榜样,这也是实业报国的爱国情缘之体现吧。
细读一部明清徽商史册,发现心怀家国于心间,似乎成了众多徽商做人、做事的价值观。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古代徽商的家国情缘一定会在现当代徽商的实践中得以延续、传承、发扬和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