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平
上海历史文化名人之嘉定四位大家，是指明末居住在嘉定的程嘉燧、唐时升、李流芳和娄坚，他们以诗文书画和风骨气节蜚声海内，后人称之为“嘉定四先生”，而其中的程嘉燧和李流芳都是徽州人，尤其是李流芳，后人根据他的课徒画稿汇编而成的《芥子园画谱》，在中国美术史上，流传广泛，影响深远。明朝万历年间嘉定地区出现了“多晋、徽商侨寓，百货填集，甲于诸镇”的情况，四先生中，徽人占据了两位。这表明徽商不仅促进了当地经济的繁荣，也推动了文化交流与融合。
程嘉燧（1565—1643），字孟阳，又号“松圆老人”，晚年皈依佛教，释名“海能”，祖籍徽州歙县长翰山，今属安徽省黄山市休宁县。程嘉燧的祖父程溶、父亲程衍寿均是嘉定的徽商，而程嘉燧的母亲则是嘉定当地人。
上海市嘉定博物馆曾举办“风雅练川：嘉定明清书画展”，不少珍贵的馆藏文物首次与观众见面，其中程嘉燧的《摹叔明山水图轴》，排在展示的前列，引人注目。他的画作沉静恬淡，格韵并胜，笔墨枯淡，偏于闲静。与李永昌同属天都派，亦为新安派先驱。传世作品为：《为方季康写山水图》轴，现藏安徽省博物馆；《梅花图》《仿倪瓒山水图》《孤松高士图》藏故宫博物院；《松泉芝石图》藏上海博物馆；《苍松寿石图》藏南京博物院；《幽亭老树图》藏常熟市博物馆；《赠别图》轴藏香港虚白斋；《松鸡图》藏广东省博物馆；《秋林图轴》藏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程嘉燧不仅工山水，笔墨枯淡，意境萧索，尤长于诗，存诗近1200首，他的诗歌侧重于叙写个人经历，内容丰富、娓娓絮语、潇洒飘逸、引人入胜，艺术特色鲜明，其中写给柳如是的诗，史学家陈寅恪先生有过考证。钱谦益尊称程嘉燧为“松圆诗老”“一代诗宗”。
说程嘉燧不能不提到他的挚友钱谦益，千古风流的“钱柳”好合之前，程嘉燧也曾拜倒在柳如是的石榴裙下。钱谦益，江苏常熟人，明万历三十八年探花，后为东林党的领袖之一，官至礼部侍郎。但钱氏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则是在年过半百后娶了柳如是的传奇故事。
秦淮八艳之首的柳如是明清易代之际的才女，天资聪慧，容貌俏丽，诗文丹青出色，且性格豪爽，常着儒服男装，与诸人纵谈时势、和诗唱歌，因此仰慕者不计其数。此外，柳如是有着深厚的家国情怀和政治抱负，时人评价“其志操之高洁，其举动之慷慨，其言辞之委婉而激烈，非真爱国者不能”。
明崇祯十四年，钱谦益与柳如是结婚，居绛云楼，读书论诗相对甚欢。传为一时佳话。明亡，柳劝钱殉节，钱推托不允，如是奋身投入荷花池，身殉未遂。
钱、柳婚嫁之前，年逾古稀的程嘉燧疯狂地爱上了青春年少的柳如是，曾邀柳氏至其住处秉烛夜饮，并诗兴大发，前前后后为她写了20多首诗，大多是绮艳之词。史家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有过详尽考证。如“颠狂真被寻花恼，出饮空床动涉旬”“谁能载妓随波去，长醉佳人锦瑟傍”等等，不一而足。
程嘉燧与钱谦益是莫逆之交，二人真挚的友谊，当时后世，传为美谈。钱谦益对程嘉燧极为欣赏，以看程氏作画为平生快事，尤爱“孟阳酒间淋漓”之作。程嘉燧殁后十二年，钱谦益仍为程嘉燧的遗稿《耦耕堂集》作序。“耦耕堂在虞山西麓下，余（钱谦益）与孟阳（程嘉燧）读书结隐之地也。”耦耕堂，是钱谦益在自己的拂水山庄为程嘉燧建的别墅。
钱谦益序言道：“天启初，孟阳归自泽潞，偕余栖拂水，磵泉活活循屋下，春水怒生，悬流喷激，孟阳乐之，为亭以踞磵右，颜之曰闻咏。又为长廊以面北山，行吟坐卧，皆与山接。朝阳榭、秋水阁次第落成。于是耦耕堂之名，遂假孟阳以闻于四方。既而从形家言，斥为墓田，作明发堂于西偏，而徙耦耕堂于丙舍，以招孟阳。庐居比屋，晨夕晤对，其游从为最密。……余与孟阳相依于耦耕堂者，前后十有余载。”两人相依十年，已是情同手足。
柳如是的出现势必让程钱两人的关系一度尴尬，毕竟这两位挚友同时爱上同一个女人。程嘉燧对柳如是神魂颠倒，已至于到了见色忘友的程度。崇祯十三年腊月，程钱二人在常熟约好了去游黄山，后来程嘉燧竟因柳如是之故爽约，钱谦益久等不至，只好独自千里登上黄山。对于祖籍徽州的程嘉燧来说，钱谦益游黄山相当于是到程嘉燧的老家来做客，后者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而食言，说他见色忘友确实不为过。但钱谦益似乎并不计较，因为他在《游黄山记》之中提及他与昭微、幻空两僧憩于照微茅庵时，曾“出孟阳画扇传观”。由此可见，钱谦益对程嘉燧的深情厚意。也许正是如此，程嘉燧最终还是撮合了钱谦益和柳如是的婚事，终究友色之间孰重孰轻，“一代诗宗”还是分得清的。
这段情感无疑对程嘉燧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崇祯十四年，也就是钱柳喜结良缘的这一年，程嘉燧回到了他阔别半个多世纪的故乡，看破红尘，削发为僧，遁入了空门。两年之后的明崇祯十六年，一代大师程嘉燧长眠于徽州的崇山峻岭中。
李流芳（1575—1629），字长蘅，原籍徽州歙县，出生于嘉定南翔一户官宦人家。祖父李文邦为迁翔始祖，任成山卫指挥使，封赠公爵。父亲李汝筠系县学生。伯父李汝节是嘉靖进士，官至安吉知州。
作为嘉定四先生之一的李流芳，与董其昌、程嘉燧、杨文聪、张学曾、卞文瑜、邵弥、王时敏、王鉴等被誉为“画中九友”。
李流芳和程嘉燧，诗文书画齐名，两人和钱谦益皆是好友。李流芳曾对钱谦益说:“精舍轻舟，晴窗明己，看孟阳(程嘉燧)吟诗作画乃是生平第一快事。”钱谦益说:“吾却有二快，兼看兄与孟阳耳。”程嘉燧卒后八年，钱谦益在跋李流芳《墨戏册》中写道：“悠悠世事，一切败落。惟故人如孟阳、长蘅，时时入梦中。”三人之中，李流芳与程嘉燧作为徽州老乡，相交尤契，后人以为“同肝胆嗜好”。程嘉燧在《奠李流芳》文中说：“素交之内，唯兄一人。”
李流芳于万历三十四年中举，后又两度赴京参加殿试皆不第。时朝廷为太监魏忠贤及其党羽把持，仕途凶吉难料。他感到气馁，绝意仕途，回到家乡，自建“檀园”，檀园现为上海嘉定名胜之一。李流芳疾恶如仇，魏忠贤建生祠，他拒不往拜，说:“拜，一时事，不拜，千古事。”展现了不畏权势的文人风骨。书画大家董其昌称李流芳：“其人千古，其艺千古！”
李流芳书法源于苏轼，擅长行书和草书，为一代书法大家。上海博物馆藏其《李白游洞庭湖诗轴》。他的篆刻作品沉稳古雅，曾为多种印谱写过序跋。近代著名画家黄宾虹非常推崇李流芳的人品和作品，早年即对其书画十分倾心，且广为搜罗，深入研习，从中获益甚多。
在文学方面，李流芳也很有建树，他的《檀园集》有自选诗文12卷。崇祯三年，由嘉定知县谢三宾合唐时升、娄坚和程嘉燧三人诗文编成《嘉定四君子集》出版。清乾隆四十六年，《檀园集》被钦定为《四库全书、集部六》之一。1993年《檀园集》入选《四库明人文集丛刊》，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作为一代书画大家，李流芳对中国画最大的贡献是后人根据他的课徒画稿而汇编成书的《芥子园画谱》，初集为5卷山水谱，康熙十八年“经王概三易寒暑，始获竣事”，并于是年付梓。出版前，明末清初文学家、戏剧家、出版家李渔仔细审阅了全部画稿，认为其中山水画稿“确系长蘅手稿，及览末幅，得李氏家藏，及流芳印记，益信为长蘅旧物。”（李渔《芥子园画谱》序）
《芥子园画谱》是一部杰出的中国画技法基础教科书，该书自清初问世至今300余年间，在海内外广泛流传，经久不衰，齐白石、潘天寿、张大千、黄宾虹、傅抱石、陆俨少等一代国画大师，都是从临摹这本画谱而起步的，可谓功德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