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 波
每天都是天没亮,水担撩钩的叮当声就从街上传来,像准时的闹钟,把我从梦里唤醒。此刻,母亲说:“爬起来,人家开始挑水了!”我家老屋在村里上三桥头,隔壁邻居都睡得早起床也早,大人起床后去后山井或溪里挑担水,一天的日子便开始了。这么多年过去,这小时候的记忆,仿佛还是昨天。
小时候,我总觉得井有着无限的神秘,水一担担地挑走,井里还有那么多水,不见其减也不见其增。夏天,水冰冰的,喝着就有吃棒冰的感觉。冬天,井上冒“热气”,洗这洗那,手里、心里都是暖和的。
初中毕业,我去了歙县城里读书。学校就在斗山街边,每次进了斗山街,我都会见到蛤蟆井、大方井,井边忙碌的身影,成了市井和谐共生的见证。
那年学期结束,我们却回不了家,暴雨下得急,洪水淹了好多地方,自来水也停了。我们都到斗山街上的大方井里汲水。河里洪水咆哮,地上处处积水,空气中似乎也能捏出水,可自来水一停,这么多的水,人困在水里,生活上却时时缺水,幸亏斗山街上有井水可汲。市井生活,“井”似乎可有可无,但有时却可解燃眉之急。
这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每当梅雨季节,我总会不经意地想起斗山街上那清澈透亮的井水。虽说用上自来水已多年,但我对“井”还是藕断丝连的。
每逢去歙城,我常会去斗山街上走走,去瞧瞧闹中取幽的一口口古井,它们还是记忆中的古色古香。生活阅历让我知道,这偌大的歙城,何止斗山街有井?街头巷尾、深宅大院、寻常之家、深闺里的井待我一一寻访。单眼的、双眼的、三眼的、多眼的井,或方或圆,歙县城里有,城外的乡村更有。但凡有村,必有井,歙县那么多村,井的数量自然惊人。
生于斯、长于斯而今又耕耘于斯,沉浸在歙县的山水人文里,自然青睐这里的一石一瓦、一草一木。睹物思情,感谢一口口古井,给予我的不仅仅是甘甜之水,还有一泓泓看似凝固的静止,却藏匿着积蓄的灵动。
我曾看到一口井上,横着长条石,呈“日”字形。当地人说:“过日子呗!日子每天都是要过的,每天的日子不就从这口井开始吗?”吃水不忘一口井,井就是“日”,“日”就是太阳,这是宁静的积蓄。天上的太阳,每天东升西落,既给予万物光和热,又照亮了人们的心坎。地上的井,既滋养万物,又是透光的镜子。过日子,就应像井水一样虽看不见流动,却每天都蓄满水,不能学溪河之水,有山洪暴发的日子,也有干涸的时候。
在歙县,有这样长在大地上的水井,更有四水归堂的天井,日光下清澈,藏匿黑暗。太阳是熟悉的,水井是普通的,却折射着人生的哲理。
小时候,听到过一首打油诗:“一口古怪井,清澈照芙蓉。两潭装滴泪,八面赛春风。”说的是歙城南街有凿于宋初的八眼井,又名殷公井。古怪井,有甚古怪?其一,在《新安志》上有载:井底有二穴,一通铜井潭,一通釜底潭,落井之物可于城外扬之河中此两潭内见到。我未验证过,自然存疑,对我而言其古怪之处在于井栏,此为真古怪。八眼井,井栏使用四个麻石礅,每礅各有两个圆形井眼,拼成方形方框,使得方框的每边都有三个井眼。石礅下各有横架的石梁承托,方框正中,是一小整块的正方形石板,供放吊桶。
“井”为象形字,其字像水井周围的栏杆,这是“井”的本义,它还有其引申义与比喻义。先秦时期采用“井田制”划分土地,八家为一井,以“井”分布,土地整齐,有章可循,所以“井”后来引申出条理分明的意思。“八眼井”的井栏独具匠心,每边三眼,四边合成八眼,即使八人同时汲水,狭小之地也井然有序。“八眼”代表着八个不同的方位,这八个方位围绕着一个中心,方中有圆,圆中藏方,处世之道,自在其中。
井有公井、私井之分,我在歙城看到的大方井、蛤蟆井及八眼井,都属于公井之类。一口井的建成,自然需要的是财力、人力、物力的大量付出,其捐资凿井的故事,如同涌动的井水,依然甘甜爽口。在今天自来水普及的时代,井依然服务着周边的居民。大家都自觉用心呵护,只因环境好水质才优。水至八方来,又进八方家,进进出出的水,润泽居民的生活,井在给予中得以复活,这便是相辅相成的井水之道。
徽州人常把一口井,说成一眼井,这“眼”便让我想到了“眼睛”,它是人类心灵的窗户,水汪汪的一口井,映着蓝天白云,折射着市井人生的生活哲理。井栏质坚,井水柔和,井中藏乾坤,刚中蕴含着柔和。“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井栏光滑,但非圆滑,虽有棱角,再硬的石头,亦会被岁月磨平,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对人处事应和谐共生。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这是徽州人尽皆知的,由于地少人多,徽州人被迫背井离乡,无徽商不徽州,徽商的崛起,促进了徽州的繁荣与发展。
今之歙县,化古融今,花团锦簇。歙县的井,不仅是供人玩赏之“景”或日常生活所需,更是歙县锦上添花的明镜,折射着歙事“井然”,聚焦着歙县的绿水青山,浓缩着歙县文化的根深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