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荣荣
一
人生总会有一些没想到。24岁之前,我没想到会与导游职业结缘。导游号称“万金油”,能说善道会来事,而我始终脱不掉一股子书生气。秉性特质与职业要求的反差,按理说不可能会有交集。但生活的剧情就是这么离奇,把我们定格在了一起。
20岁那年,大专毕业的我意气风发地走进了一家颇具现代化风范的国有化纤企业,企业的生产设备全部来自德国和意大利。我的工作是将随身携带的IBM笔记本电脑接入电气控制柜,娴熟地敲击出一串串数据。控制柜显示屏上的猩红色数字交替快速闪动后,发出一声“滴”的提示。而后,我麻溜地合起“笔记本”,转身穿过生产车间扬长而去。不用回头,背后肯定有无数双羡慕的眼睛在追随我潇洒的身影。
那时候,会用笔记本电脑的人都是“精英”。
我当时的身份是企业干部,虽然比不上吃皇粮的机关干部,但也不赖。好景不长,24岁时,国有企业改革的大潮一浪高过一浪,进口的生产设备也不能保住大家的饭碗。在解除劳动合同书上忐忑地签下三个字后,我抬起头,“未来”不知道在哪里。
我开始了“向云端”。
我想去深圳。只因我四叔公的邻居兼牌友在深圳闯荡。他曾不止一次叼着烟码着牌对我说,在深圳找一个赚钱多又体面的工作不难,如果我愿意,包在他身上。当我正式委托他在深圳帮我找一份这样的工作时,他的眼神变得闪烁,让我别急,耐心等待。
耐心到底是多长的期限,他自然没说。我的父母松了一口气,半辈子的人生阅历让他们明白遥远的南方并不是天堂,他们并不愿意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漂泊,而是留在小城屯溪安稳度日。但残酷的现实是,在小城屯溪找一个赚钱多又体面的工作如镜中月,看得见,却捞不着。
迷茫和焦灼像一张网困住了我。我开始整日祈盼天降贵人救我于水火。贵人来了,他是年长我二十岁的表哥,脸上放着光。
我迫不及待:“在哪发财?”他绘声绘色又极其含蓄地描述他的工作:在开往黄山的各条路线的火车上与来黄山旅游的散客聊天套近乎,到站后领着他们坐上指定的中巴开往黄山山脚指定的饭店,在指定的旅行社报团,然后跟饭店和旅行社结账。
我感觉我干不了。“没让你干这个。当导游啊,一年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倒吸一口冷气,确实有杀伤力,我在企业一年赚的从来没超过一根手指。
“我要是年轻点,也就考了。听我的,没错。”为了让我信服,他掰着手指列举他所认识的导游一个个都吃得好,穿得好,还一人养全家。
“我也能行?”
“信我的!”他提高了声调。
“导游”就这样第一次钻进了我的心里,我感觉有一束光照了进来,拨开了心底的愁云,“未来”似乎又被点亮了。
怀着半是兴奋半是忐忑的心情,坐了8个小时的依维柯(小型客车的一种类型)来到省城,踏上复习考证之路。兴奋自不必说,表哥的三根手指时时在眼前晃荡,忐忑的是担心考不取导游证。
忘不了:学校礼堂,千人聚集嬉笑吵闹心无旁骛的专注;闭门在家,皓月当空孤灯埋首勤学苦背的孑影;面试现场,众人注目屏息肃立侃侃而谈的从容。
在通过导游资格考试的那一刹那,有些难以自持。我拍了拍自己:你的人生翻开了新篇章。
二
黄山,奇松怪石称绝,云蒸霞蔚惊艳,徐霞客“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赞誉吸引着络绎不绝的海内外游客。小城一位领导曾说,导游是黄山的大使,代表黄山的形象。顿时荣耀感和使命感爆棚,下定决心要好好干,不能给黄山抹黑。
第一次出团,就遇上了“五一”假期,导游奇缺,全城告急。一位旅行社计调经理这样开玩笑:“我恨不得走上街头,见人就问,你是不是导游?”形势危急,我们这批新兵也被迫应战了。任务是跟随一名资深老导去安庆接一个大团。一路上惴惴不安,手中的导游词不停地翻来覆去,有种丑媳妇即将见公婆的窘迫和紧张。登上大巴车,三十几个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盯着我,有点晕。深吸了一口气,豁出了胆子,拿起了话筒。车子行驶了三十分钟到达用餐地点,我一刻未歇地讲解,汗珠渗满了额头。前排的白发老太递上纸巾,“辛苦了,擦擦汗。”一位年纪略长的大哥拍拍我的肩,“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就不容易,你干得不错。”就是这平常的关切和鼓励让我一下子放松了,我越来越从容自信。第一战,超出了预期。
我顺利地开启了导游职业生涯,黄山自然而然地成了我最亲密的职业伙伴。我无数次地端详迎客松,远眺天都峰,拥抱飞来石,在排云亭俯瞰如梦似幻的云海奇观。心绪从心底袅袅升腾,与云同飞舞、共徘徊,身心仿佛与黄山都融为了一体。
常常有团友带着羡慕的口吻感慨,在黄山做导游真好,不花钱就能欣赏黄山不同时节的美景,还能锻炼身体。我笑笑,黄山导游的苦又有谁能体会呢?我总结有三点。
黄山虽有缆车,但在群峰之间游览,还得靠双腿。盘旋的山道在山峦间蜿蜒起伏,数不尽的登山台阶没有尽头。大略估算,陪同一日游的团队需步行15里山道,二日游则要走20里。在旅游旺季,按每月平均陪同6至8个团队保守估算,则要走山道100多里,一年下来,走上1000多里山道是习以为常的事。“北京导游一张嘴,黄山导游一双腿”还真是形象无比。
腿脚之苦只是其一,黄山气候无常,一年有三分之二的雨天,前一秒风和日丽,下一分钟可能就会大雨倾盆,雨淋之苦自然不可避免。登山之前,再三告知团员必备的物品就是雨衣、雨衣,还是雨衣。
有一年,我陪同一个大团队从前山下山,突遇暴雨,因急着赶火车,也不能避雨停留,只能冒雨前行。在慈光阁站,我站立在大雨里为分乘不同缆车到达的团员去集中地点作指引,接受了猛烈的暴雨洗礼。单薄的雨衣如同一张纸,雨水疯狂地灌进衣领,浸漫全身。时值初秋,山风冷冽刺骨,在湿漉漉的衣衫里钻进钻出,说不出的“爽”!等到将团队送进车站,赶回家换下冒着体温热气的衣衫,只能无奈地接受喷嚏的伺候。
第三苦,是住宿。那时候每逢游客高峰,导游有时只能将就着打地铺。会议室、多功能厅常常是栖身之地,甚至酒店大堂咖啡台的地毯,都曾经是我的卧榻。为迎接第二天高强度的工作挑战加紧充电,至于休息环境的简陋,是无暇更是无法顾及的尴尬。有时我也会在深夜辗转不眠,自然不是惦记如梦星空,只因心事触动了心扉,心绪翻滚,有如山谷间闲云暗涌,呜咽不息。
三
好“文”是一种骨子里的习惯。徽州悠久丰韵的文化,千古流芳,如何用“文”的面孔呈现给对徽州倾心向往的四方游客,成了我经常琢磨的事。
有一次接待一个加拿大华人团队,说到歙砚时,我想引用李煜的一首词。又担心他们在国外出生成长,能懂吗?但是如此底蕴厚重的文化瑰宝没有“文”的讲述方式,岂不是一种遗憾吗?我决定试一试。第一句话出口,没想到大多数人竟接了下去。我的眼神瞬间放亮了,兴致勃发,迎着他们兴奋而赞许的目光,共同将《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深情地吟诵完毕。刹那,掌声一片,欢笑荡漾,大家都陶醉了。客人领队激动地举起拳头,“中国的文化我们从小就学习,很喜欢。虽然生长在国外,但是我们的根在中国。”这一刻,有喜悦、有感慨、有动情,杂糅在一起,心里泛起的都是温馨的浪花。
我开始思索自己的定位,受徽商贾而好儒的启发,做一名有文化气息的“儒导”,成了我的追求。面对五湖四海的宾朋,我沉迷于“引经据典”“文气邹邹”,尽情地享受这难言的乐趣。
从紧张到不惊,从胆怯到从容,从稀松平常到特点鲜明,我从菜鸟小白一步步成长为同行眼里的“老导游”。
多少次,伴着熹微的晨光,挎着包走上熟悉的大道。小城还迷蒙着眼,行人零星,时有晨雾弥漫。感受着晨曦的美,来到火车站,静静地等待那一声汽笛长长地响起。导游生涯的场景数不胜数,为此,我感触颇深,不能忘怀……
33岁,我又一次“转身”,告别了导游生涯。这又是一次寻找人生定位的新尝试,“向云端”是铭刻在心底的执念和向往吧。
离开前,我最后一次陪同团队下山。奇峰峻岭高耸入云,在朝阳的光辉里,格外雄秀壮美。“我曾经登上过那些高山”,我想。
8年的导游生涯,来得那么意外,去得也那么淡然。酸甜苦辣,荣辱得失,已不清晰,也不重要。
45岁,再次与年长我二十岁的表哥相逢对饮,酒酣耳热之际,他拍着我的肩,“你混得不错,比我好。”
“如果当年没你给我出主意,我现在会不会没你好?”我调侃道。
“那是当然。”
我笑笑,未置可否。
思绪又游了回去。黄山玉屏楼,如潮的人群。我登高而立,手持喇叭,遥指天都,激情澎湃地讲解:“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
那是我青春的模样,是不是有点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