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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花窗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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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洪振秋

  灵牌进祠堂依次在祖宗龛里摆放好,洪正堂引着洪姓孝子孝孙,鞠躬、敬酒、焚香。接着,便开始读哀章,哀章无非是魂归故里、保佑子孙之类的话语,气氛十分肃穆。

  程家祠堂离洪家祠堂有一段路,从南街向东走,再向左拐,朝着斗山方向,爬上高高的百步石阶梯,便到了一个空旷平坦,平坦靠斗山处有一幢飞檐翘角的大楼,便是程家祠堂。大楼前有一对抱鼓石,又黑又圆地立在石板地面上,暴风骤雨刚刚停止,抱鼓石被清洗得乌亮乌亮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又像两个硕大的正在燃烧的黑煤块,欲往梅溪河滚去。程熹礼一直站在族长程麻仁身边,他们望着那条逶迤的青石板阶梯,指指点点,正等待着接灵牌的人群到来。祠堂旁有一道瀑布飞流而下,落在弯道的青石板上,溅起白浪滔滔,轰隆隆的瀑布声,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怒吼。

  孙家祠堂离洪家祠堂很近,建在一个山梁上,风水师说过,这两家祠堂的位置都处于一个龙脉上,而且都耸立于龙的背脊处,龙一动,两家祠堂都会抖动,极易发生纠纷。族长孙道德站在祠堂大门那块宽大的匾额下,望着那渐行渐近的接灵队伍,大声地宣读着祭文:

  夏朝的桀,商朝的纣,秦时的嬴政,隋朝的炀帝……视百姓如草芥,任意践踏,唯我独尊,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秦朝的赵高,唐朝的安禄山,北宋的高俅,南宋的贾似道……唯恐天下不乱,贪赃枉法,颠倒是非。

  南宋祝半州,元代的江嘉,明代的王直,清代的江鹤亭……以众帮众之和协,同舟共济,名闻天下。

  ……

  孙吟可站在祠堂的侧面墙下,望着那幅已经模糊不清的壁画,似听非听,他也一直在等待着接灵的队伍。壁画,据说是那次叛军攻进梅溪时留下的宣传画,画面战旗挥舞,尘土飞扬,清朝官兵有的被砍掉了头,有的正在长跪乞降,梅溪的百姓从南街涌出到水口码头迎接叛军。战争结束后,孙道德立即叫人刮掉墙壁上的画面,祠堂是神圣的地方,工匠们轻重不得,也只有敷衍了事,便留下这斑驳陆离的花墙。

  接灵队伍随孙道德涌进祠堂后,孙吟可那张马脸似乎拉得更长,很孤独地走进了祠堂。

  梅溪的五月天,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天空瞬间万变,雨了又晴,晴了又雨。突然,花窗外,猛地电光一闪,照得各家祠堂里里外外一片雪亮。那闪电像长了眼睛似的,一股劲在梅溪的天空中闪着,祠堂内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着,胆小的人赶紧躲在祖宗像的幔幕之后,闪光追着他,从窗户钻到幔幕闪着。洪家祠堂里的洪朝奉似乎司空见惯,他推开祠堂门,站在门前,见一道道闪电照得梅溪夜空亮如白昼,高高低低的楼房猛然地显现出来,一下子又隐没于黑暗中,一阵阵惊雷在天空中翻滚,“轰隆……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第二章

  灵牌接回的那天傍晚,程熹礼带着本族人在梅溪河的沙滩上放天灯招魂。程熹礼走到沙滩,远远望去,一个用竹篾编就的硕大的灯架圆滚滚的,躺在地上,众人不停地在骨架上糊绵纸。一个天灯要糊上厚厚的绵纸才算牢固,升空时才不会膨胀破裂。

  “不好,我带来糊天灯的绵纸快用完了,赶紧去找一些来。”糊天灯的老师傅急促地提醒着四周围观的人群。

  “不急,绵纸用完了也不怕,我们梅溪绵纸书多,它们都是用绵纸印刷或者抄写的,我去捧一捆来。”程家仆人螺蛳大声地答道。

  “那就快去呀。”程熹礼大声地催道。

  放天灯也要看老天爷的心情,暴风雨过后是最佳时刻,即使天灯落在驼峰,也不会起火烧山,所以,糊天灯的师傅总是急急忙忙的样子。

  “绵纸来了。”螺蛳捧着一大捆书纸夹杂的东西。程熹礼走向前去,顺手抓起一叠书,边看边大声喊道:“《礼记》《论语》《道德经》《孟子》《庄子》……你这个猪头瘟,这些全是克己复礼的典籍,怎么可以撕下来糊天灯?宁可不放天灯,也不能毁了这些书。”

  “这些旧纸总可以吧。”螺蛳赶紧拿起一大叠散乱的绵纸文书,胆怯地递给程熹礼。

  “我来看看。”程熹礼冬瓜脸上的眼光没有刚才那么冷峻了,顺手接过那叠文书。

  “这些可以,都是梅溪那些老秀才写的无病呻吟的流水账日记,还有一些也不知道是哪家祖宗留下来的早已作废的任命书,候补道、员外郎、太傅、太保,听起来吓死人,其实都是虚设的官,糊天灯好,可以吓唬一下那些孤魂野鬼。”程熹礼翻着看着,脸色也渐渐晴朗起来。

  “程老爷,天灯糊好了,你吩咐要题写一个字,现在可以写了。”老师傅终于松了一口气,天灯糊好了。

  螺蛳捧着早已磨好的墨汁盆和用温水浸泡过的大毛笔,在程老爷身边伺候着。

  “我今天只写一个归字,归字有甲骨文、繁体字、异体字等多种写法,我就写甲骨文,虽然我不是书法家,但特意把这个字练了很多遍,应该游刃有余。”程熹礼喜笑颜开,两只眼睛好像是冬瓜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小洞,洞光如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