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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为画而生——汪家龄的艺术人生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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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俞宏理

  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瞬之间,汪家龄先生离世已有十三个年头了,而我至今还会时常想起他,在与老同事和圈中好友见面聊天时也会时常提起他。他对艺术的痴迷、对生活的激情仍然在感染着与他有过接触的人,而他创作的大量作品遗留后世,也继续在感染着众多与他未曾谋面的人,仿佛他并没有离去。

  我与汪家龄相识是在四十多年前。1981年,停刊数年的《徽州报》决定复刊,我俩都在这一年被调入报社。我参加了复刊的筹备工作,因此比他早几个月到报社。7月1日起报纸正式复刊。之后的某一天,我与报社文艺组潘组长一起去新安江边的屯溪电厂,在车间里见到了正在司炉工岗位上班的汪家龄,炉火正旺,火光映照在他挂满汗珠的脸庞上——这是我见到他的第一印象,因此一直留在我脑海里。随后不久,汪家龄就正式调到徽州报社,成为一名美术编辑。这一年,他37岁。

  通常来说,从一名工人到一名编辑,是他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但对于汪家龄来说,这只是他艺术生命的无缝衔接和延续。其实他早在多年前就一路逆袭成功了。汪家龄1944年出生,他父亲是茶叶专家,业余也爱几笔书法。17岁那年汪家龄进入屯溪茶厂,当了5年钳工。1966年他调到屯溪电厂担任司炉工,在这个岗位上他干了15年。从这段简历可以得知,他并非科班出身,走的是一条自学成才的道路,而引导他成长的美术启蒙导师,其实是连环画。当年的连环画大多是64开的小开本,只手可握,非常受孩子喜欢,因此被称为小人书。如今的时代已经见不到过去的生活图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一直到八十年代末,在我国城乡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都能见到摆满连环画的木制书摊,可卖可租,花一二分钱租金就能看几本,因此一人高的书摊周围整天都围着大群的孩子。孩童时代的汪家龄自然成为其中的书迷之一。

  二

  汪家龄从小就爱看书,六七岁就爱写字画画。有几分钱就去买连环画,再大一点,《聊斋》《今古奇观》都熟记于心。一有空就喜欢临摹连环画。17岁那年当学徒工,还利用夜晚参加了屯溪文化馆举办的业余美术培训班。从那时起,白天上班,晚上画画就成了他的人生常态。1964年初夏,他带着画稿跨进徽州报社见了汪光裕编辑。汪光裕笔名小兀,是颇有名气的漫画家。一位是爱才惜才的老编辑,一位是志存高远的小青年,两人遂成师生和忘年之交。汪光裕不时地交给汪家龄一些反映新人新事的短篇连环画脚本,汪家龄根据脚本文稿画完草图再送去请汪光裕指点,而后作了修改才发表。当年汪家龄家住长干塝,其时徽州报社社址在屯溪老街口,相距大约二三百米。汪家龄曾回忆道:“这样一来二去,我便成了报社的常客。”而这一步正是他连环画创作的开端。

  这一年,他的连环画作品《追牛》入选国庆15周年安徽省美展,开始在画坛崭露头角。此后他依然创作不断,参加各类宣传展览活动,毛主席的肖像也画过不少。上世纪70年代初,汪家龄参加了安徽出版社举办的第一期连环画创作学习班,作者来自各地,一半是知青,那时没有稿费,出版社发给每人一个月15块钱伙食补贴,他们用一半买饭菜票,省下一半买烟买书。大家在一起,我给你的作品提意见,你给我的作品动笔修改,谁有一本有关艺术理论的笔记,准是转抄又转抄,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名”字,谁都不为一点小事计较,唯有互相探讨艺术。在这样的艺术氛围里,汪家龄的绘画能力和创作水平得到了迅速提高。

  1975年,他与另两位作者合作创作了连环画《连心锁》,由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歌颂毛主席人民战争伟大思想,以淮北抗日民主根据地的农村为背景展开的故事。第二年他独立创作了连环画《三八号》,也在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一个现代题材的作品,画面精美,线条劲健流畅,他的连环画天赋被充分地展现出来。随后几年,如同开挂一般,汪家龄陆续创作了《闯王平叛》《虎门销烟》《岳飞传》《高夫人东征》等多部连环画。以连环画《山乡巨变》而载入画史的艺术大师贺友直曾说过:“创作一本连环画的劳动强度很大,是绘画中一种重体力劳动。”汪家龄短短几年就连续创作了数本连环画,其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除连环画外,那几年汪家龄还创作出版了年画《老队长夸新社员》《新春故事会》《谈论大事》《李闯王出征》《三战吕布(合作)》《李逵反招安》。

  三

  1981年汪家龄进入报社,仍然延续着“白天上班,夜晚画画”的生活状态。刚复刊的徽州报,印刷条件十分落后,排版方式还是“活字印刷”,一篇文章需要印刷工人从一排排字架上取出一个个铅字拼成版面,摄影照片印刷模糊。要做到图文并茂,就需要大量的题图、刊头、尾花、文中插图、标题美化等等,美编的工作压力很大。每天上午各编辑组碰稿后将需要配图的稿件交给我俩,我们需要立即赶画出来,交到制版车间后,还要催促工人拍照、制成锌板后钉上木头,当天下班前交到排版车间,否则当晚的报纸就会开“天窗”。我俩相互配合,工作中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始终圆满完成编辑任务。汪家龄的报纸插图在安徽省新闻美术评比中获得一等奖、三等奖和编辑奖。在白天那样繁忙的工作压力下,晚间汪家龄照样挑灯夜战。多年间又陆续出版了连环画《楚汉相争》《遵王殒阵(合作)》、年画《哪吒闹海》《彩楼记》,还有书籍装帧插图《飞针侠女传》《鸡爪山聚义》《桃花源里人家》等。

  后来随着连环画这种艺术形式逐渐淡出大众的社会生活,汪家龄又转向中国画的学习和创作。由于他长年的连环画创作打下了传统白描人物画的基础,因此画起人物画来得心应手。以线描为基础的人物画在战国帛画时期就已经呈现,到唐代吴道子时已经十分成熟。苏轼说:“道子画人物,如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分毫。”吴道子画的钟馗,被唐玄宗赐为“镇宅圣君”“万应之神”。汪家龄也喜画钟馗,他笔下的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有巡山、驱邪、醉酒、嫁妹各种姿态,相貌奇异而又憨态可掬。汪家龄还善画仕女,用笔细劲有力,设色绚丽鲜明。他的山水画得益于长期的生活积累,以深厚的情感来描绘家山家水,具有浓郁的徽州地域风貌。

  汪家龄也爱书法,他偏爱风格独特的瘦金书。这种书体为宋徽宗赵佶所创,瘦劲如金,骨法挺劲,有一种飘逸清新之态。明代唐寅提出“工画如楷书,写意如草圣,不过执笔转腕灵妙耳,世之善书者多善画,由其转腕用笔之不滞也。”汪家龄的瘦金体书法与他的绘画用笔相得益彰。

  汪家龄爱画速写也是出了名的,几十年来积累了几千幅速写。作为美编,他觉得速写中要掺进些“新闻味”。在速写时他记录下当时的感觉和激情,还记下当时所画的地点、时间以及一两句感想。他画的“河街记忆”系列速写中木板屋的街面、江畔的吊脚楼、幽深的街巷、古老的石桥、摆渡的小舟、荒凉的沙洲历历在目。这些速写不仅有艺术价值,还具有历史价值。

  汪家龄还在自己担任责编的报纸画刊上,陆陆续续写了很多篇文章介绍书苑、画坛的作者以及石雕、根雕、泥塑、竹雕、竹拼的行家里手。这些文字清新、活泼,让人读起来感觉十分亲切。

  四

  汪家龄退休后兴趣更为广泛,玩盆景,玩收藏,唱京剧,生活中充满乐趣。他多次应邀参加了我们画院的艺术交流活动。2006年3月,我约他一起上黄山写生,他欣然前往,攀崖越涧,十分开心。这年4月,他被查出患了癌症,手术后他一如既往地看书、画画、交友,从没有把病放在心上。在与疾病抗争的这几年,他从未停下画笔,还接受了更为繁重的创作任务,台湾地区出版人找上门来请他为《历史名人故事》《红楼梦》《西厢记》等五十余部历史读本绘制彩色插图,他不顾身体虚弱,每天夜以继日地埋头画画。在他生命的最后大半年里,他还以惊人的毅力和精湛的艺术,与同仁合作完成了黄山市新安江延伸开发项目之重点工程——《徽州照壁》百米巨型石雕新安山水长卷的绘画创作任务。

  2010年4月初,汪家龄的病情恶化,在病重弥留之际,仍然心系绘画。在他去世的头天,当相识相交两年的黑龙江连环画出版人田立伟先生赶来病床前探望他时,他仍心系未完成的再版《岳飞传》连环画稿,在输着氧气呼吸急促口不能言的情况下,竭力挣扎着艰难地握笔写字,嘱托田先生需要修改原版脚本的几处错误,个别字迹已经难以辨认。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感动落泪。“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汪家龄把全部艺术生命都献给了他钟爱的绘画事业。

  汪家龄生前自编自印了一本文集,名《画余集》,意为绘画是第一等大事,写文仅在画余而为。他在自序中写道:“画了一辈子的画,还没有想过出一本个人画集。”出个人画集,办个人画展,是他未了的心愿。帮助汪家龄实现遗愿的是一位85后的年轻人,他是篁墩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刘士峰。他说自己童年时期就十分爱看连环画,连环画是他小时候唯一的精神食粮,因此对连环画家有特殊的情感。在短短的一两年里,刘士峰尽全力搜集、购买散落在各处的汪家龄的书画原作、草图、文稿及出版的连环画、年画,并合集出版,同时举办汪家龄的个人画展。这份善举令人感动。相信随着这本画集的出版和画展的举办,可以让更多的人记住并喜爱汪家龄的绘画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