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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清源老藤

日期: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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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罗光成

  看藤,就去酉华。

  酉华镇北有山,名曰清源。清白的清,源头的源,清清白白的源头,这意思,听上去就与水走得很近。

  果见一线清溪,冒突于石隙,徜徉于林间,像手指滑过黑白琴键,叮叮咚咚,欲听还无,煦风一样荡漾人心。

  藤,就长在这样一座名叫清源的山上。

  清源山上的藤,实在难以形容。至少,我暂时还没有找到,有什么对她最贴切的描述。说她多,当然是多!前后左右,目之所及,无处不藤;说她奇,确实是奇!千姿百态,诡异万端,无以复加!以至下得山来,脑海里的神经回路,因了一路藤藤蔓蔓的叠印,竟幻化出一张又一张清源山气息涌动的藤网,在眼前旋转,漫漶,直至天边。

  所谓藤之世界,藤之天堂,约略如此。

  清源山是座石山。一块块巨大或细小的石头,仿佛被谁的一双神力之手,参差地叠摞起来。有土的地方,似乎扒拉几下,也就土尽石出。其实不用扒拉,土下的石头,有的早已是弓肩耸背,藏头露尾,呼之欲出。裸露的石,皴裂,墨黑,卧伏,色泽与老藤无异。惟有半山腰豁然的清源洞里,石壁,及石穹,褐黄,圆润,还原着石头初始的颜色。狭长幽深的水辙,凹印在洞壁的摩崖上,以创世的符号,诠释着这座山,曾经前世的海。

  清源山有树。黄栗,柴栎,朴树,枫香,楝树,桦树。“不能碰!”带路的林业站老朱突然预警,众人一惊,倏忽止步,漠然四顾。“这是漆树,有毒,沾到身上,奇痒,溃烂,弄不好还会致命。”众人再又陡然变色。“不过也不用担心,看那边,是八树,专治漆疮的。那翅膀一样的叶子,煮水,洗一洗,漆树的毒就熄火了。”老朱紧走几步,捋下一把叶子,递到众人鼻下,问像不像翅膀。众人松下心来,细辨,像,像,耶,真的像翅膀吔。

  不过,石也好,树也好,在这清源山,好像都算不得主角。吸引眼球,令人惊叹的,是藤,是藤,还是藤!石与树,仿佛都是因藤而在,为藤而生,都是自愿为藤充当的道具与背景。藤在地上匍匐,在树上缭绕;扎进石头内部,或者把石头揽在怀里;与树相依相偎,或与树合而为一;挽起树的臂膀,或噌噌几下盘舞在树的头顶……藤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藤想摆什么造型,就摆什么造型。这是藤自己的地盘!在自己的地盘上,为什么不活得自由些、洒脱些、恣意些、狂放些、真实些、有意义些呢?藤的心里肯定这么想。这么想着的藤,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自己的心性。心性为王,藤就是自己的王!

  这根藤,状如马尾,绕着身边这棵树,一圈一圈,一匝一匝,情深意浓,心无旁骛。树的枝杈临风伸展,藤的叶蔓仰啸云天,日子,就这样你我厮守,地老天荒。它们也许从小就相识,就像李白《长干行》里“郞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后来又立下过盟誓,“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也许就是一见钟情,后来又更是相见恨晚。

  那根藤,径如盘盏,一环一环,紧扣树身,直把自己长进了树里。顺着地上的藤,我们寻觅她的来路。经过一棵树,经过又一棵树,在远看疑似老树蔸蹲伏的岩石下,终于找到了这根藤原生的家。从这里,到她心中的那棵树,相距何止百米!她为什么不就近选一棵身旁的树?是因为身旁的这些树都不曾打动她的心,都不能给她有力的依靠,都没有给她梦想的回应吗?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舍近求远,历经曲折,冒着不可预知的风险,果断绕过一棵又一棵近在眼前的树,义无反顾进行一场诗意的约会、携手的奔赴、精神的和生命的马拉松?她与她的那棵树,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季节、什么样的时光,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完成了眼神的交换与灵魂的碰撞?彼此达成“我要去找你!”“你来,我等你一万年!”的生死契约?

  树也许回答了,藤也许回答了,但人不懂树的语言,不解藤的风情,我们也就什么也没听见。

  其实,万物皆有灵,万物皆相通。人类从万物中胜出,实现对这个星球的主宰,在宇宙的视角下,大约也不过是造物主的手指一次无意的点拨,机遇对人类的一次偶然的眷顾。有缘千里来相会,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谁又能说,这只是人类独有的渊薮,而不是万物共通的密钥法则呢?人类的认知,已初步推断,所有的存在,都来自开始的那个奇点的大爆炸。若果如此,那奇点蕴藏的密钥法则,一定也都在那声大爆炸中,化入了所有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人与树,人与藤,人与万物,其实是多么没有质的区别,何其相同相通啊!

  有人唱起了歌谣——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有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春又一春

  ……

  连就连

  我俩结交订百年

  ……

  此刻,没有什么比这支歌更能抵达心境,更适合向清源山的藤与树致敬了。众人驻足,任心灵的鸟儿,衔着音符,穿过清源山上每一棵树,每一根藤,把清源山藤与树的美丽传说,分享给山外的世界,转述给大海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