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振秋
·编者按·
《花窗》以清代民国的徽州为背景，讲述了以盐商、木商、典当商、茶商为业的洪程孙三大家族祖孙三代的兴衰故事，生动展现了博大精深的徽文化，深刻诠释了矢志进取的徽骆驼精神。作者洪振秋是生于徽州、长于徽州的本土作家，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擅长诗歌、散文、小说创作，其中散文集《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参评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为进一步弘扬和传承徽文化，本栏目开始连载徽文化长篇小说《花窗》，敬请关注。
楔 子
江南徽州驼峰下，梅溪河岸上，那块巨大的梅石也不知停放了多少年。
此石高二丈多，形似一株游龙的老梅桩，因而得名梅石。根部石脉暗褐渐红，其上半部却是青绿，颇具唐人大小李将军青绿山水之韵味，绿茵茵的苔衣，周身披挂。梅石通体有许多大小不一玲珑剔透的孔穴，每逢天欲雨，便孔穴生烟，清香弥漫。
那年，正逢京都宋徽宗筑造万岁山，举国搜罗怪石，灵璧、太湖、慈溪、武康诸地花石纲盛行。徽宗以为怪石应有蟠龙神力，可助己得道升天。近臣便提及了江南梅溪河上那块游龙状的梅石，朝廷于是命地方官府速运入京。
歙州方腊之乱的消息传至汴京，徽宗大惊，乃派童贯赴江南，下诏罢苏杭应奉局和花石纲。梅石刚刚搬运到水口码头就摆放在那里了，再也没有移动过一丝一毫。同年闰五月，方腊之乱平定，从此，梅溪河畔的村子也口口相传成了梅溪村，梅溪所属的歙州改名为徽州。
梅溪人为了保护好这块鬼斧神工的梅石，特意在其旁砌了一道长长的白色照壁，朝暮之间，照壁就有了花影、树影、云影荡漾着，风声、水声、鸟语回响着。近看梅石，那一个个孔穴酷似梅溪人家墙上的一扇扇小花窗，别有洞天，恍如隔世。
不远处，渐渐出现了祠堂、牌坊、学堂及会馆，粉墙黛瓦，重重叠叠。望族世家深宅大院，雕栏玉砌，朱门绣户，富丽而堂皇。街巷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或坐轿，或骑马，或步行。他们或是商人、或是官人，也有穷困潦倒的秀才，当然也少不了耕田种地的农夫。他们或趾高气扬，或颠沛流离。不知谁家临街的花窗半掩着，窗内的女人望着窗外无意中嫣然一笑，竟成惊艳。
千百年来，梅石依然在，梅溪河日夜流淌着，梅溪人的故事也在不停地演绎着。
第一章
梅溪河又起风了，梅溪镇凉风骤雨，粉墙黛瓦之间的花窗皆洞开着。
梅溪的水口码头上聚集着乌拉拉的人群，等待各地灵牌回梅溪，梅溪镇的老少男人们一早就忙碌开了。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的男丁，都捧着供品托盘，早早地站在水口码头等候。十岁的男丁托盘里全是米粿供品，二十岁的男丁托盘里还加了一些鸡、鱼、肉，三十岁的男丁托盘里除了鸡、鱼、肉以外，还加了一个熟猪头作供品。还有几个男丁都捧着十斤重的蜡烛，站在人群的前方。人群中还有不少被称为扬州客苏州客杭州客广东客京都客的外地商人，梅溪人称外地商人为客。他们都是许多灵牌者生前的好友。这天他们从各地赶来梅溪，一起帮忙接灵牌。
噼里啪啦！叮当叮当！铜钱大的雨点饶有节奏地落在重重叠叠的粉墙黛瓦上，敲打着千姿百态的花窗。“轰隆！”一个炸雷！好像炸裂了驼峰上的天池，随着远处天空一道道闪电，犹如银河从天而降，瓢泼大雨从天空倾泻下来，水口上的古樟树在风雨中发狂地摇摆。梅溪河畔上一幢幢瓦房顶腾起一团团白雾，房檐的水流像驼峰瀑布般泄下来。岸边的人群成了一具具巍然挺立的兵马俑，任风雨恣肆，又一道闪电像一条矫健的金龙，把人群头顶的乌云撕得四分五裂，兵马俑的身上披着金黄的光彩，脸上也染着黄金般的光芒。
一艘艘船缓缓驶进梅溪水口码头，有人站在船头，透过雨帘，向岸上人群大声喊道：
杭州会馆的灵牌到了
苏州会馆的灵牌到了
广州会馆的灵牌到了
扬州会馆的灵牌到了
京都会馆的灵牌到了
……
水口码头传来“轰、轰、轰”三声炮响，梅溪人都知道这是客死他乡那些人的灵牌已到，家家户户开始焚香烧纸。雨滴在屋顶上溅起一朵朵豌豆花，雨滴斜敲着花窗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兵马俑瞬间骚动起来，男女老少手执“箍香”，不停地跪拜着。男丁们在各祠堂族长的指引下，扛旗撑幡，敲锣打鼓，列队在水口迎接各姓氏的灵牌。
说来也怪，一艘艘船刚刚在水口码头停下，一道闪电腾空而起，直冲云霄，雨突然停下来了，太阳又露出了灿烂的笑脸，看着河上的船在轻轻摇摆着，岸畔的樟树刚刚洗过的绿叶晶莹油亮，岸上船上的人喝足了雨水，也变得滋润、舒畅。他们抬望眼，远处云气蒸腾，群山浮空，尽是宋人丘壑笔墨，好一幅青山不墨千秋画。山间流瀑奔腾，一派泉响鹤鸣，似一部又一部竖立着的巨大古琴在天地之间杂弹着。
每一只船靠岸了，几个壮汉下船，每人都背着一大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灵牌，虽然每一个灵牌都有一个名字，江雾弥漫着，谁也看不清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每一个壮汉一登岸，便有一个姓氏的人群向前簇拥着，浩浩荡荡地向自家祠堂走去。那些捧着供品的男丁、执烛的男丁紧跟在背灵牌的壮汉身后。人群进了各家祠堂，众人立即摆放好供品，点燃起一支支大蜡烛。
洪朝奉陪着洪氏族长洪正堂一直站在南街不远处的洪氏宗祠门口等候着，洪家祠堂大厅里的供品桌早已摆满了荤素三十六碗，它们是鲍鱼、银鱼、野鸭、黄雀、鳊鱼、烧鳗、鱼翅、猪蹄、鸽子、鲈鱼、鸭、鹅、鹿筋、米花、春饼、蛋卷、鲜鸡、脚鱼、冬笋、鸭舌、米肚、糟蟹、果子狸、马蹄鳖等等，随灵牌一起进门的供品，也依次排放在另一张供桌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