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武
我珍藏着十多年前故乡修马路的《给在外地工作生活的先生、女士们的一封信》及我的捐款收据。它时常勾起我心底深处的珍贵记忆——那魂牵梦绕的土楼故乡路。
我的故乡阳产，坐落在皖浙交界海拔八百多米的龙王尖北面的半山坳里。四面群山环抱，唯有村口西南方向峡谷里的一条路通往外部世界。《蒹葭》中的“道阻且长”“道阻且跻”“道阻且右”诗句，用来形容这条路是再也恰当不过了。沿峡谷顺溪岸而上，峰回路转，逢悬崖峭壁架竹木栈道。祖祖辈辈，经年累月，慢慢开凿成石阶石板路。陡峭崎岖，斜斜仄仄。当年新四军游击队凭此山高路险建立游击区，薪火相传；1949年人民解放军战士由此路抢先占领龙王尖制高点，成功阻击了顽抗之敌。祖先隐居此“世外桃源”，正因路难行，躲避了战乱，护佑了血脉的赓续。它是山寨的生存之路。
村民通过这条必由之路，用山地的出产交换生活用品。人手一副“扁担挑”，老幼青壮都是“挑山工”。少时去定潭、深渡挑“供应粮”等货物，最怕村口那条“饿肚岭”。行至岭下，已走了十多里，时间过了大半天，得继续挑担爬岭，肚子饿得咕咕叫，故称“饿肚岭”。几步一喘气，用“打柱”撑着扁担歇一下，如放下担子歇，就会腿脚发软，脚筋僵直，身子犯“懒”。只能硬着头皮，咬咬牙，慢慢挑，否则就更难爬上岭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隐隐作痛的肩伤，促使我在天真烂漫的年纪就清楚地意识到要奔出大山，读书是最好的出路。1977年参加恢复的高考被录取，告别了故乡。村里的年轻人也纷纷远走他乡，到经济发达的江浙等地打工挣钱。故乡的路一直困扰着乡亲们，同时也牵动着党和政府的心。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政府采取部分资助，百姓出义务工等方式，不同时期陆续修建了从县城到佛岭头的泥土公路。但离山寨还有十几里地，没有根本改变山寨上的交通状况，贫困成了阳产村的同义词。本世纪初，乡村兴起“村村通”修公路。故乡通过村民自治，发扬愚公移山精神，修了一条进村“小公路”。这条窄窄的盘山“小公路”，虽然仍难开车，但相比那条记载过村民们忧伤悲痛的古道，交通便利了些，可以用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等小型交通工具，与外界互通有无。
进入新时代，翻开山寨生活的新篇章。这条盘山“小公路”，窄窄的像板车道，锐角陡坡，弯道接二连三，不能适应山寨生产发展、村民生活改善的运输需求。村委会一班人不再坐等上面政策倾斜，积极争取政府支持，调动全村内外一切力量，重新整修进村公路。村民每户按人口出工；在外地工作生活的阳产人响应村委会号召，积极募捐筹款，我作为故乡的游子也尽了微薄之力。从佛岭头一直加宽到村口，并在村头修建了停车场。整修后的小公路，可以通行皮卡车等交通工具，村民把从城市采购到的化肥等生产资料运上山，政府以及商人直接开车上山收购村民地里的产品。这是一条脱贫之路，村里的运输真正告别了肩扛背驮，农产品卖得出去，村民收入逐渐增加。山寨每天有物流三轮车进出深渡镇，村民能及时买到新鲜的鱼肉、蔬菜以及合适的日常生活用品，生活水平有了提高。
随着乡村振兴阔步向前，村民们达成“旅游兴村”致富的共识。交通闭塞，生产力低下，并不能阻挡先辈们对住有其屋的生活追求，他们向大山索取红壤、青石、木头等材料建造冬暖夏凉的土楼，凭着勤劳智慧和世代积累，留下了阳产的土楼群。现在要开发山寨土楼群这份珍贵的旅游资源遗产，就必须再修路。这条盘山泥土小公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坑洼，可谓“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外地游客自驾望而生畏，徒步也难行，只能“侧身西望长咨嗟”。县镇政府急村民所急，于2015年前后分期投入资金，再修改弯道，拓宽路面，硬化水泥混凝土，设护栏。上山路段拓宽了，可以通行中巴车。文旅公司成立以郑阳辉为队长的专业运输队，负责接送游客，确保上山下山的安全。村民和游客再也不受尘埃困扰、泥浆之苦和行车之险了。
修缮平整的村中石板路，与进村小公路对接，游客可以畅行山寨，随心所欲地饱览宏伟的土楼群，亲近秀丽的山景，品尝农家乐的美味；写美文，发图片，刷抖音。山寨的自然与人文景观不断得到开发，故乡土楼声名远播，吸引天南海北的游客远道而来，络绎不绝。村民开起农家乐，摆摊售卖土特产，应聘文旅公司做地陪、保洁等服务工作。日子越过越红火。
去年推进“皖浙一号风景线”建设，县交通局拨专项资金五百多万元，把一段能往两边拓宽的路面修成双行道，浇筑沥青路面，与“黄千高速”“歙武段”相接轨。今年继续改造佛岭头到武阳的路段，佛岭下削降低三点五米，几处“之”字行大盘山弯道，改为穿山隧道。拓平拓宽路面、浇筑沥青等工程正在加紧施工中。清明节扫墓，我和弟弟乘自驾车，走“黄千高速”回故乡。车窗外，道路宽阔，绵绵的高架宛如“巨龙”，一晃而过。故乡道路变化真大啊！当看到写有“阳产”字样的隧道时，心情特别激动。是的，故乡的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长。回乡的路程比过去整整缩短了三分之一，平坦的道路，车子行驶得又快又稳，消除了过去还乡颠簸晕车之苦，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和愉悦。
精心打造的“皖浙一号风景线”，是由歙县古城至千岛湖的高速慢车道，可随时停靠旅游大巴，游客能随时下车游览沿途风景名胜景点。故乡阳产土楼——华东地区著名的土楼群景区，将与浙江的千岛湖、歙县的新安江山水画廊、深渡码头古镇等黄金旅游线路连成一片。
筑梦新时代，奋进新征程。故乡的路，正从容地伸展着，在通往中国式现代化的康庄大道上，带领乡亲们与振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