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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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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二十世纪走入黄山的第一位画家

日期: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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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黄山图 黄宾虹/作 箬岭关古道

  □ 俞宏理

  20世纪的中国,掀起了几乎长达百年的群起“师法黄山”的写生大潮。到了20世纪中后期,黄山山岳风貌已经成为中国各个画种的画家们共同表现的热门题材,更是成为中国山水画种的主要表现对象。全国各地的画家们纷至沓来,登顶黄山写生创作,描绘黄山的精品佳作不断涌现。

  2006年上海美术馆举办了一次《二十世纪山水画展》,并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了《20世纪山水画集》。该集序言中指出,以清四僧为代表的野逸派,受到20世纪山水画家的推崇,“首先在于其作品的师法造化,其次才在于笔墨风格充满新奇的创造力和张扬的个性。这一倾向,尤其集中体现于20世纪山水画家群起而‘师法黄山’上。师法黄山,不但意味着师法石涛、梅清、渐江等野逸派画风,而且意味着师法造化,突破了正统画派的摹古风。打破摹古风,乃是20世纪几乎所有对中国画变革提出过意见的人所一致倡导的观念,也正是20世纪上半叶野逸山水画风蔚然勃兴的原因所在。”

  回眸一百多年前,当20世纪的大幕徐徐拉开的时候,进入黄山的第一位画家正是黄宾虹。

  关于黄宾虹第一次上黄山的时间,目前学界有两种说法。大多学者赞同的说法是依据人民美术出版社1990年出版的、由赵志钧编著的《黄宾虹年谱》,记载了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三月初,即1900年的初春,黄宾虹时年37岁,此为他第一次游览家乡名山——黄山。另一种说法是上海书画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由王中秀编著的《黄宾虹年谱》,记载了光绪九年癸未春,即1883年,黄宾虹时年20岁,“初登黄山,游览之暇,吟诗写生以纪之。”

  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是错的呢?为此我进行了考证。

  王中秀编著的《黄宾虹年谱》中辑录了黄警吾撰《黄宾虹在徽州》的相关内容:“光绪九年,宾老返歙曾游黄山,此为第一次游黄山。由潭渡出发,过箬岭至谭家桥,转入乌泥关到汤口而宿茅篷(即现时黄山宾馆)。第二天游文殊院,攀登天都,再至狮子林,登始信峰,经丞相源复返汤口。沿途名胜均记有诗,后来全部收入《宾虹诗草》中。”

  仔细分析文中关于这次黄宾虹的行走路线,从家中潭渡出发,过箬岭至谭家桥,然后返回转入乌泥关,到汤口而宿茅篷(即今温泉景区),游文殊院复返汤口。这条行走路线的轨迹与黄宾虹本人撰写的《黄山前海纪游》一文中记述他1900年春第一次上黄山时所走过的路线轨迹竟然高度重合,而那次原本是黄宾虹事先与汤口的朋友程守蕃相约,一起在谭家桥会合,准备偕同去芜湖。到了谭家桥后才得知程守蕃有事请缓行数日以待,索性随友人返回汤口,然后从汤口入山,实现了黄宾虹第一次游览家乡——黄山的心愿。这种半道改变行程、因偶发情况造成的登黄山路径,怎么可能在17年前就已经发生过呢?熟悉徽州地理、地貌的人都清楚,从潭渡登黄山,定会由潜口入山到汤口,而不会舍近求远,翻过人烟稀少的箬岭巅,绕道太平县的谭家桥镇,然后折返汤口登山。

  《黄宾虹在徽州》的作者黄警吾是黄宾虹的侄子,他1986年1月因病逝世,享年84岁。他生前对黄宾虹故居的修葺事宜出力尤多,自己生活清贫,却将尽力搜集到的黄宾虹在家乡的轶闻逸事自费刻写油印成册,广为宣传。黄警吾一直在家乡生活,久居潭渡。他出生于1902年,对黄宾虹1900年首上黄山以及1883年黄宾虹由金华返歙的情景自然都无法亲身经历。他应该是早年从伯父黄宾虹口中了解到黄宾虹第一次上黄山走过的大致路线,并在上世纪80年代根据多年前的记忆撰写出来,只是误记了年代,错将1900年发生的事记在了1883年。在黄警吾撰写的《黄宾虹在徽州》中,并没有提及黄宾虹1900年入黄山之事。因此更有理由确定黄警吾是知晓黄宾虹第一次上黄山的经历过程,但是记错了时间。1883年黄宾虹从金华返歙应岁试并议婚,并未上黄山。王中秀先生对《黄宾虹在徽州》一文未详加考证便辑录在《黄宾虹年谱》中。因此需要予以更正,以免以讹传讹。

  黄宾虹首次上黄山的经历,不仅对他个人一生的创作都产生了重大影响,而且开启了20世纪中国画坛黄山写生之风,对黄山画派的复兴壮大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光绪庚子年(1900),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一个特殊的年份。清政府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西方列强妄图瓜分中国,各地群众的反帝怒火熊熊燃烧,声势浩大的义和团运动席卷京津。帝国主义悍然进行武装干涉,俄、英、美、法、日、意、德、奥八国侵略军攻陷北京,慈禧太后挟光绪帝逃奔西安。

  在这样一个屈辱与反抗交织的时代大背景下,身居家乡潭渡村的黄宾虹有感于国事垂危却报国无门。庚子年(1900)农历三月初一,黄宾虹从潭渡家中乘篮舆(用藤椅绑在两根竹竿上的简易轿子)启程。他事先与汤口朋友程守蕃相约在谭家桥会合一同赴芜湖。经棠樾、槐塘、丰口、许村,是夜宿金村。该村四周皆山,高峰切云,湍流激响,环境幽邃。初二由金村早发,晴曦渐升,过木桥,经过岭脚的茅舍、岭腰的茶坦几个小村,山路越来越陡峭,直到登上箬岭巅,站在箬岭关上,“遥见黄山,高峰突兀,耸出云表”。过箬岭关就是太平县界。下岭行三十里达谭家桥并住宿。

  初三日程守藩从汤口赶来,见面后商量因事暂缓去芜湖。黄宾虹著有《黄山前海纪游》,记录了他第一次游家乡名山之事,文中自云:“余离乡日久,心所欲往,而苦乏间隙。”既然此次半路滞留不能去芜湖,“余欣然得遂游山之愿焉”。

  初四日黄宾虹随友人返汤口。途经乌泥关,当时所见“关馀战垒,颓石塞途,荆棘生焉”。又经三汊(山岔)至汤口,并在汤口程姓朋友家中住宿,初五日从汤口入黄山。经逍遥亭、紫石峰,过汤池桥、温泉池、小补桥、茅篷庵,循白龙潭、药溪、丹井、虎头岩、醉石,直上慈光寺。游石鼓洞、坐老人峰顶望天都石壁,“峭壁千仞,峻广不可仰视,下临深谷,阴晦杳冥,烟雾霏微,不可穷极。”过天门坎,历小心坡,“凿壁成梯,仅可容趾,临深惴惴,惟恐飘坠”。经度仙桥,过一线天,“两峰壁立,人行石缝中,阴寒逼人”。夜宿文殊院。从玉屏峰遥见后海石笋矼,奇峰林立,如排仙仗,如人簇拥,以千百计。是日向晚风渐紧,闲步文殊台,左望天都,右盼莲花,“而天都峰麓,积雪如堆盐”,说明农历三月初时山上气候还是很冷的。“今已春暮,犹类严冬,夜寒尤甚”。黄宾虹写的《黄山前海纪游》中生动记述了夜宿文殊院的情景:“移时具食,蔬笋皆干朽,米粒亦红腐。卧宿云房,衾寒若铁,风号振屋,覆瓦大可数尺,飘动欲飞。披衣启户,月色朦胧,朔气凛冽,恍疑大千世界,都在惊涛骇浪中。天都、莲花,宛然若失,不知其在云际也。”字里行间透露出当年登山之艰辛。

  初六日阻雨在文殊院闷坐竟日,见雷雨大作,电光闪烁,山隈林麓间,轰轰之声,起于足底。初七日,从文殊院下莲花沟,准备去狮子峰,游览后海诸胜。一路上倾石碍途,山径中断,疑无径通。过阎王壁时,下临无际,莫敢逼视。将上岭行,而坡陀欹侧,石溜尤寒,云气侵人,衣袂尽湿,只得返回文殊院,“拟俟晴霁再往,庶不负此名山矣。”(黄宾虹此句证明1900年之前他不曾游狮子林、始信峰、丞相源)当日雨越下越大,黄宾虹只得下文殊院回汤口,一路惟见奔泉石缝间,千百道瀑布,破空而来,若与游人争路。路就水行之迹,或高或下,悉成洼池。经雨洗沐,岩石皎洁,草木滋润,又与来时所见各异。下山经朱砂庵,过普门和尚塔,度回龙桥,入茅篷庵,至汤池,还宿汤口。当日雷雨倾盆不止,及中夜才停。

  黄宾虹第一次黄山之行,沿途赋诗作画,他在游记末尾云:“是行也,得画稿三十余纸,杂体诗十余首,今置行箧中。”他还在文殊院应山僧之请,为绘《黄山图》赠之。

  宾翁86岁时在给徽州文献收藏大家汪孝文画的黄山册页中题跋云:“庚子三月,余蹑箬岭经谭家桥将浮江至鸠兹会,有人自黄山来,遂偕行。”又云:“甲午而后,归耕歙东,垦兵荒田亩数千计。岁必至天都、莲花诸峰,尝与秋霁尽兴探索丘壑云烟之趣,收入囊中。”(注:引自安徽美术出版社《黄山卧游——黄宾虹黄山写生册页》题签)此后,在归园田居的那些年里,黄宾虹每年秋季都要入黄山写生。画史记载黄宾虹一生九上黄山。然而,第一次登黄山的经历却让宾翁终生难忘。他去世前完成最后的画作之一《黄山汤口》,题跋:“三十六峰,天都、莲花,前海胜景,由汤口入。”跋文清晰地表明这幅画正是92岁的宾翁对1900年初次由汤口入山的回眸和追忆。2017年,这幅《黄山汤口》在嘉德拍卖会上以3.45亿元的天价拍出,轰动拍场。这大概也是黄宾虹本人生前所不曾预料的。

  黄宾虹开启了20世纪的黄山写生之风,以“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的精神和气概来挽救中国山水画之衰颓。黄宾虹还亲自撰写了《黄山旅游必携叙》《黄山析览》,全面介绍黄山的山川道路、寺观桥梁、卉木禽鱼、古迹名胜等,以助力游人入山。自黄宾虹之后,汪采白、张大千、张善孖、黄君璧、刘海粟、贺天健、李可染、董寿平、陆俨少、宋文治、魏紫熙、梁树年、白雪石、赖少其、贺天健、亚明、王石岑、徐子鹤等一大批画家先后来到黄山,描绘黄山。黄山再次为中国山水画的革新、发展作出了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