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学峰
西干山位于歙县徽州古城西南方向，是练江对岸从太平桥到紫阳桥一片山峦的统称。这里山清水秀，古迹丰富，有长庆寺塔、太平兴国寺（古有西干十寺）、五明寺泉等，素来是名胜荟萃之地。徽州末代翰林许承尧在《西干志》中记述：“吾歙城西南，练江所经，萦回如带。自太平桥竟紫阳桥，缘江夹岸，旧称西干。其水清澈见底，磷石织鳞，萍藻不隔其山；峭拔阻深，重岚叠碧，骀荡襟抱。而又近在郭外，安步可至，无远涉之劳，夙号胜区。”上个月，安徽省委宣传部、中国美术家协会、安徽省文联在歙县共同主办了“守正创新”新安画派与当代美术发展学术研讨会。会议安排了考察活动，我又一次走向西干山，沿着披云古道，去探寻新安画派有序传承和创新发展的奥秘。
新安画派的开创者——渐江
渐江墓为圆形封土，砌有石栏和祭台，许楚篆书“渐江和尚墓”碑，王泰徵作墓志铭。
据1995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歙县志》记载：渐江墓位于县城西干山披云峰原五明寺后，渐江晚年居五明寺，去世后葬于此。墓旁植梅数十株，故又称“梅花古衲墓”。渐江（1610-1664），歙县人，俗姓江，名韬，字六奇，又名舫，字鸥盟。出家后法名弘仁，号渐江、渐江学人等。渐江早年为明“杭郡诸生”，在祖父和父亲相继去世后，以卖画养母，成为当地著名的孝子。明清易祚之际“逃禅入净”，皈依佛门，从此绝迹仕宦，纵游名山，潜心绘事。渐江的绘画艺术以其强大的渗透力和感染力，对其后中国山水画家产生了深远影响，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被称为新安画派开创者，“海阳四家”（渐江、查士标、孙逸、汪之瑞）之首，张庚《浦山论画》说：“新安自渐师以云林法见长，人多趋之，不之结，即失之疏，是亦一派也。”渐江还与石涛、梅清齐名“黄山画派”代表人物，与八大山人、石涛、髡残合为“清初四僧”。
渐江畅游于天地之间，师黄山、画黄山，踏遍三十六峰、二十四溪，水涨霜明、万壑千岩，无不融入灵魂，他的个性、情感、人格已与山水合二为一，在笔墨中体现天地人和的境界。石涛曾说：“公游黄山最久，故得黄山之真性情也，即一木一石，皆黄山本色。”渐江的山水画，笔墨意境显现出极为突出的“冷”与“静”，画中无跳跃动荡的笔触和张扬的墨色，线条沉稳细劲，笔致在松、缓、轻、稳中寓坚实，清劲中呈冷硬、骨鲠之感。从渐江的诸多作品中，经常能寻觅到一个远离尘世、人迹罕至的幽静之所，表现出他高远淡泊的审美追求和清静无为、超然世外的人生理想。渐江在构图上洗练简逸，笔墨苍劲整洁，善用折带皴和干笔渴墨，其作品格调不同于倪瓒，少荒凉寂寞之境，而多清新之意。直师造化，而别开生面，真实地传达出山川之美和新奇之姿。如故宫博物院藏《西岩松雪图》，笔法尖峭简洁，意境伟峻秀逸，反映了他的自身风貌。《天都峰图》《黄山图》折射出渐江独特的风骨与气质。渐江曾在自题诗中吟道，“何如长林间，逍遥自解缚。”在他晚年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是不同于宋元，有别于时代的渐江，是清劲简瘦，是空旷宁静，是深邃悠远。渐江发出“敢言天地是吾师，万壑千崖独杖藜。梦想富春居士好，并无一段入藩篱”的宣言，石涛也在渐江《晓江风便图》跋中评道：“笔墨高秀，自云林之后罕传，渐公得之一变，后诸公皆学云林，而实是渐公脉。”可见渐江画风对新安画坛影响之深远，同时也可以看出渐江画风师云林而不泥云林的开拓精神。2020年12月，“家在黄山白岳之间——渐江书画艺术展”在安徽博物院开展，设“画宗倪黄”“黄海松石”“梅花古衲”“长林逍遥”“交游唱和”五个单元，让观众全方位领略渐江的书画艺术。
新安画派的代表——汪采白
“洗桐居士汪采白先生之墓”由当时主政皖南的张宗良手书，国民革命军第23集团军副司令陶广书“山高水长”四字门碑，鲍幼文作《公葬汪采白先生启》和《汪君采白传》，罗长铭撰《洗桐居士墓表》，均镌石立于墓前。汪采白的《风柳鸣蝉图》和汪鞠友的小词也被刻石在墓道前的“采白亭”内，郑韶九撰写了《汪采白先生纪念亭记》。黄宾虹先生曾书写“云海英光”四字以表示悼念之情。汪采白（1887-1940），名孔祁，字采白，号澹庵、洗桐居士。少承家学，拜叔父汪律本为师，五岁从学于黄宾虹，后入南京两江师范学堂，师从李瑞清。曾先后任武昌高等师范学校、北京师范学校、南京中央大学、北京艺术专科学校教授。在南京与北京执教期间，与徐悲鸿、张大千、齐白石、黄宾虹等多有交往，是中国近代美术教育事业的奠基者之一。
家学的熏陶、名师的指点、新安大好山水的陶冶、传统新安画派的滋养，汪采白传承了新安画派清逸萧散的气韵，同时又因接受了新式教育的影响，另辟蹊径，从传统内部出新，将已式微的青绿山水画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开拓。通过对青绿山水画的工笔特性加以转化，汪采白突破青绿“工整细致”的画风，将水墨写意与青绿相结合，充分应用色彩作为反映生活、表达情感的语汇，拓展青绿山水表现技法，开创了“写意青绿”的山水画创新之路，将青绿山水画推向一个清逸明丽的新境界。他一生五游黄山，往来于三十六峰之间，其性情与山水为一，笔墨与天工俱化，以其至灵之笔写他家乡至奇之黄山，“胸中丘壑，千变万化，位置经营，无不构思精当。”特别是其以青绿笔法所作《黄海卧游集》，突破临摹师古限制和新安枯淡幽冷之风，清新明丽，极大拓展了黄山图的审美范围，在中国山水画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1936年，《黄海卧游集》印行，许世英、胡光炜、胡适分别作序，评价极高。汪采白偶作花卉、人物，亦能清逸生动，本心流露；书法、诗文，清新潇洒，风力遒逸。《汪采白研究》作者陈明哲评赞：汪采白是近代与黄宾虹同时崛起的新安画派又一高峰，如果说黄宾虹汲取的是新安画派伟峻沉厚的“北宋风骨”，那么汪采白则是把新安画派清逸萧散的“元人气韵”发挥到了极致，同时他有效地践行新安画派理念，把传统的青绿法融入写绘黄山的创作中去，为新安画派的丰富和发展做了积极的探索和极大的贡献。2022年12月，“云海英光——纪念汪采白先生诞辰135周年书画精品展”在徽州文化博物馆举办，通过“黄海卧游、与古为徒、青绿写意、师友酬唱”四个部分，完整呈现了汪采白书画艺术的发展脉络以及在中国近现代艺术史上的贡献。
学者型画家——许士骐
许士骐墓精巧别致，风格独特，透露出浓浓的西洋元素。伉俪二人的汉白玉浮雕镶嵌在墓墙的左上方，雕像栩栩如生，很有创意；右下方的墓碑写着：“公元一九九四年冬 画家许士骐 贝聿玿伉俪之墓 弟 贝聿铭敬书”。贝聿玿出身苏州名门望族，建筑大师贝聿铭是她的堂弟。墓碑前有一张典雅石雕的供桌，桌前是一块墓主人生平介绍的碑记。许士骐（1900-1993年），歙县新路街人。《上海市现代书画家名录》中关于他的条目写道：“他是一位学者型书画家，一九二〇年进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并于一九三〇年留学法国巴黎，历游英、德、比利时、意大利、波兰、俄等国，擅长花鸟和山水画，工写皆能，墨彩传神，取法青藤、八大山人兼及海上诸名家任伯年等。”许士骐山水宗荆浩、关同、李唐，花鸟法明宫廷画家林良、吕纪，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求学时师从粉画大师李超士。历任中央大学（南京）艺术系、建筑系和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教育系教授。许士骐曾在德国德累斯顿卫生博物馆研究艺用人体解剖，著有《人体解剖与造型美术之研究》，陶行知先生逝世时，许士骐受郭沫若委托，当夜为陶行知拓制面模、手模，供后人凭吊纪念。
许士骐自幼受新安画派影响，当时徽州著名书画家江蓉、叶德嘉对他影响较深。后来又与张大千、吴湖帆、徐悲鸿、汪亚尘友善，相互切磋，共同研讨书画艺术。他继承中求发展，勇于创新，敢于接触新事物，将传统美术与西洋美术完美融合，他的山水作品总是显得若隐若现，给人一种朦胧感，形成了独特风格。如《黄岳松峰》等作品，突出表现在“新”“雅”“美”等特点上。他的创作题材与时俱进，选取与劳动人民息息相关的题材，创作了《劳动果实》等赞扬社会主义好的作品。他的花鸟作品洋溢着蓬勃的朝气，如《鱼乐图》《松鹤长春》等。
精通绘画的化学史专家——曹元宇
曹元宇墓也是一座与夫人俞自萍的合葬墓，掩映在灌木丛中。曹元宇(1898-1988年)，歙县雄村人。1920年留学日本东京工业大学，历任南京工业专科学校、中央大学（现南京大学）、浙江大学、北洋工学院、浙江医学专门学校（现浙江大学医学院）教授，1930年任休宁中学第四任校长。曹元宇是近代化学家，化学史研究的先驱者，中国化学会的发起人之一，对中国近代化学研究、教育和化学工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1932年发表论文《中国金丹家的设备和方法》，是中国最早的炼丹史研究文章，蜚声中外。
曹元宇从小受新安艺术蒙养，这样一位化学史专家，却擅长诗书画。他曾师从齐白石，并与徐悲鸿、潘天寿、张大千等著名画家友善，交往甚厚，深得徐悲鸿赞誉。曹元宇山水、花卉、翎毛无不精能，笔法苍厚，格调高雅，常在画中自题诗词，境界超俗。徐悲鸿曾与他合作《棕榈雏鸡图》，并题记此事。当时有大学艺术系聘其教授绘画，曹元宇因酷爱化学而婉言谢之。
沿着披云古道，登上披云亭，面对悠悠练江水，当年渐江与好友许楚、吴伯炎石淙舟集的场景浮现眼前。遥望两三公里外的歙县潭渡村，我想到了百年巨匠黄宾虹，新安画派源远流长，如果说渐江是超凡脱俗的峰回，那么黄宾虹就是标新立异的路转了。他继承新安画派的绘画风格并勇于创新，研习宋元传统，师法自然造化，不落窠臼，独辟蹊径。70岁以后，他的绘画构图宏博，笔法超迈，墨韵苍逸，浑厚华滋。他用笔平、圆、留、重、变，用墨浓、淡、焦、宿、渍、破、泼，作品意韵幽曲雄奇，气度雄伟磅礴。他的画风将新安画派的道脉，创新发展到一个崭新的阶段，开创了中国山水画的一代新风。这不正是新安文脉影响下徽州画家们的“守正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