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雯
老家在歙县南乡的一个山旮旯里,名叫浩坑坞。坞口的村子叫浩坑,不知谁取的名字,就叫浩坑坞了。小时候邻村的小孩子常用一首儿歌嬉笑我们:山坞弄,挑猪粪,挑上岭,放电影。“山坞弄”是大村子的人对老家的别称。
老家村子很小,居住着吴家、方家、李家十几户人家,50多口人。东几户、西几户散落在各个山头的半山腰上。
父亲7岁那年跟着祖辈从金川乡小阜舍迁居而来。来时这里山高林密,没有人迹。先是找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搭棚而居,开荒种地。于是有了“歇舍的”一说。后来筑起了土墙房。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陆续盖起了砖瓦房。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出生在三层楼房里,那是老家唯一的一栋三层楼房,共有12间房,是父亲三兄弟合力建造的。虽然用的都是普通的松木、杉木,但规模大,这是父辈们的荣耀。
我在老家生活了20年,这20年的记忆是最美的回忆。
老家有个小学堂,一间教室,一至三年级,十几个小孩子在一起。一个老师,是本身没读多少书的堂哥,教我们南乡“普通话”,教我们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只是到了三年级我也不知道“解释”为何意,按照自己的揣测直接在黑板上造句,结果头上被他用旱烟管敲了一个包。他带我们在地角种南瓜,去小溪边采野菊花。南瓜长大了,一人几个拿回家也算是一碗好菜。野菊花拿到乡里收购站卖,换成纸笔。从四年级开始,每天很早起来,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到霞坑小学读书。后来,堂哥成家了不再教书。但村里的十几个小孩子总得读书,父亲好说歹说请了隔壁村叫炳成的先生来教我妹妹他们。
小时候,老家桃树、李树多,不知是不是野生的。每家房前屋后都会长着。最好吃的是甜桃,还有迟桃,实在不行,小小的毛桃也会采来吃,尽管酸得掉牙。李子青紫,苦中带甜,我们叫它苦李,但很好吃。后山成和奶奶家门前有一棵黄子李树,那是村里唯一的一棵黄子李,又黄又甜,让人垂涎欲滴。终于在一个午后几个小伙伴趁着大人们午休,偷偷潜入树下偷吃,被成和奶奶一声叫唤吓得落荒而逃。
老家的庄稼主要是苞芦、山芋、“六月黄”等旱地作物,山脚小溪边水田少得可怜,种一点水稻,碾出的米叫“土米”,因为少而显得十分金贵。早先不种油菜,全年吃豆油。盛夏时节,天不亮下地拔豆,上午在门口的“坦”上晒豆,午后开始打豆,打豆车的声音在山谷里此起彼伏。拿点豆子换几块豆腐或是一个西瓜,这是夏天最好的犒劳。浩坑村口水口庙处有一个油榨,打好的豆子挑去榨成油,第一次吃菜籽油时,父亲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瓶,说这是香油。他给我们每人在面条碗里滴几滴,感觉是那么的香。
老家茶园挺多,茶叶是唯一的经济作物。生产队里有个茶叶加工厂,只做叫“螺蛳壳”的炒青茶,每天炒制到深夜。一家人将炒好的茶叶中黄片、老叶拣出来留着自己喝,好茶叶用独轮车推到乡里去卖了换钱。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种桑养蚕,四姐去参加了乡里组织的培训,回来后教大家养蚕。春夏秋三季。起早贪黑,忙个不歇。当草龙上结出洁白的蚕茧时,这一季的忙碌才算完结。卖蚕茧是父亲的事。每次卖了蚕茧,都会买一刀肉回来,远远看着父亲从山下走来,别提多高兴了。因为,有肉吃了。20年前,不知何故养蚕的少了,原先的桑树地种上了香枫。
老家还有一样习俗是从迁居前的老家带来的,是冬天的火炉。在屋子地面上挖一个圆坑,放进炭火,冬夜里,家人邻里围坐一起,烘火聊天,我们叫“焙火炉”。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是。
老家的记忆似海,点点滴滴萦绕心头。从老家出发,走出山外,从此老家变故乡。经常梦里回老家,那是梦境的所在。
20年前,父亲去世。年迈的母亲独居老家几年后,到城里生活。她常念叨老家的房子是不是漏水,当听说厨房房顶已塌时,便一直在责怪我们,说怎么不修修。我说修了没人住还是会塌的。